餌放下去的第二天下午，魚就來咬鉤了。
來的不是棋手本人，也不是那幾個陳零早就摸清底細的眼線。敲門的是酒店的禮賓，客客氣氣遞上一張燙金卡片，說有位“陳老先生的舊friend”想請陳先生喝杯茶，地點在中環某棟寫字樓頂層的私人會所，時間就在今晚。
陳零捏著那張卡片，指腹在“舊friend”三個字上輕輕蹭了一下，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翹。
老東西，還挺講究，連約個局都要擺出一副風雅做派。可越是這麼體面，越說明他急了——急著要那枚膠片，急著把陳零手裡這張牌拿到自己手上。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這魚，上得比他預想的還快。
入夜，陳零依約赴局。私人會所裡燈光昏黃，一整面落地窗把中環的夜景鋪在腳下，茶香嫋嫋，古琴聲悠悠，處處透著一股“我們都是文化人”的做作。棋手己經坐在裡頭，金絲眼鏡，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見陳零進來，抬手示意對面的位子，斯斯文文地笑：“零先生，請坐。”
陳零坐下，沒碰那杯茶。
這一場戲，才是真正的重頭。
他要演的，是一個“被戳中了死穴、又讀不出膠片、只能拿它換一個見父親機會”的陳零。這個陳零，要有幾分動搖，幾分不甘，幾分被“你父親不是為體制死的”那句話攪得夜不能寐的疲憊——可又不能演過了，過了就假。
扮豬吃虎的精髓，從來不是裝傻，而是讓對方“聰明”地看穿一個你精心準備好讓他看穿的破綻。
“東西，帶來了？”棋手端起茶盞，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陳零沉默了幾秒——這幾秒的沉默，是他算準了的。太快答應顯得可疑，太久猶豫又會打草驚蛇。他抬起眼，眼底壓著一層疲憊，聲音有點啞：“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我爸……真的還活著？”
瞧，這就是破綻。一個“心軟了、動搖了、想認爹了”的破綻。
棋手鏡片後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要的就是這個。他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放得愈發溫和，像個循循善誘的長輩：“零先生，我騙你做什麼。膠片給我，見你父親的路，我替你鋪。”
陳零又沉默了一會兒，才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從懷裡摸出那枚金屬片，卻沒首接遞過去，而是攥在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讀不出它。”他低聲說，像是在承認一件很丟人的事，“三鎖片，三個部門的鑰匙，缺一不可。我一個掃地的，弄不來。”
這句話，半真半假，卻真得讓人信。棋手要的，正是這份“用不了”——一個用不了膠片的人，才最有可能把它拿出來做交易。
他伸出手。陳零卻在他指尖即將碰到的前一瞬，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隨即又像認命般鬆開手，把膠片推了過去。
這一縮一鬆，演技拉滿。
棋手拿到膠片，沒有立刻收起來。他把它託在掌心，先是掂了掂重量——分毫不差；又用指甲颳了刮邊緣那三道鎖釦結構，紋路走向、咬合手感，和真片一模一樣；最後，他抬起眼，銳利地盯著陳零的臉，看他有沒有半分如釋重負或暗藏得意的神色。
陳零的臉上，只有一片被掏空後的麻木和不甘。那是他給了十年地、擦了十年軍表才磨出來的定力——心裡CPU對燒，面上古井無波。
棋手看了足足十幾秒，終於滿意地把膠片收進內袋，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零先生，識時務，是好事。”他居高臨下地留下這一句，語氣裡帶著勝券在握的從容，“你父親的事，我會安排。你回去等訊息。”
陳零沒接話，只是垂著眼，像個真的把最後一張底牌都輸光了的人，悶聲站起來，轉身走了。
出了會所，海風撲面。他走進電梯，看著金屬門緩緩合上，映出自己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首到門完全合攏，那張臉上，才慢慢浮出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
笑死，這演技，該拿個影帝。
回到街角，他倚著牆，掃帚就靠在左邊。他抬起手腕，那塊 54 式軍表極輕微地震了一下。
“老東西，”他望著寫字樓頂層那片昏黃的燈光，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你拿走的不是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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