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在那條巷子裡“掃”了整整一夜。
天沒亮的時候,作坊後門陸陸續續來了幾撥人。陳零縮在斜對面一個廢品收購站的門洞裡,把自己和一堆廢紙殼融成一體,像開了隱身。他不用湊近,光看這些人進出的做派,腦子裡那張網就一點點織了起來。
來的都不是散兵遊勇。有開著麵包車來“卸貨”的,車斗一掀,又是兩個蔫頭耷腦的孩子被拽下來;有拎著黑色塑膠袋來“結賬”的,進去五分鐘,出來時袋子癟了;還有專門蹲在門口“放風”的,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掃街,就是沒往那個掃地老頭身上多停半秒——請君入甕,最好的誘餌,就是讓獵物覺得自己是獵人。
最關鍵的一號人物,卡著飯點兒出現了。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皮膚黃得發暗,臉頰瘦削,顴骨高高支稜著,一笑起來滿嘴黃牙,透著股常年抽劣質煙、熬夜、心黑的味道。委哥見了他,腰立馬彎下去半截,點頭哈腰,一口一個“三黃哥”。
三黃。
陳零把這個名字,連同那張臉,一起焊進了腦子裡。
就這麼半天一夜,光靠一雙眼、一對耳朵,加上他那臺常年滿負荷運轉的“人肉情報中樞”,陳零己經把這一窩的底細扒得七七八八:
這壓根不是“拐個孩子賣到隔壁村”的土作坊。三黃這條線,是跨省的。孩子從西南的大山裡、從城鄉結合部的黑網咖門口、從火車站的長椅上被“收”上來,一層一層轉手,最後在鄭州這個西通八達的中轉站匯攏,再統一“發貨”——往南,出境,送到東南亞去。
往東南亞去,那三個字壓在陳零心口,像一塊燒紅的烙鐵。他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一旦出了境,這些孩子這輩子就再也別想回來了,連屍骨都找不回。這己經不是“拐賣”了,這是把活生生的人,當成貨物走私出關。
他甚至摸清了三黃這個團伙的“組織架構”——上頭有專門“下單”的、有負責“收貨”的、有像委哥這樣跑“運輸”的、有蹲點“放風”的,分工細得跟正經公司似的。這幫畜生,把作惡都幹出流水線來了,給爺整不會了。這瓜是越吃越大,越吃越涼。
陳零蹲在門洞裡,慢慢把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草莖在指間捻碎。
換成別的場子,別的對手,他早就一把掃帚衝進去,三十秒清場,拎著頭目的後脖領子問名單了。他有這個本事,也有這個脾氣。
可這回不行。
他腦子裡那根弦繃得死緊:這一窩八個孩子,腳上都拴著鏈子。他一個人衝進去,能撂倒屋裡所有看守,能救下這八個——然後呢?三黃不在場,一個電話打出去,整條線連夜蒸發,其他中轉點裡、正在路上、還沒“收”上來的那些孩子,就成了這次“打草”的殉葬品。他救得了眼前,救不了看不見的。
他要的是連根拔,是順著這條線,把上上下下每一隻髒手,一次性全按死在臺面上。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陳零心裡念著這句老話,眼神一點點冷下去,冷得像臘月裡的河底。
可要連根拔,光靠他一把掃帚,不夠。他需要一樣東西——名正言順的、能把這些人送進籠子裡的“手續”。他需要警察。需要一場正兒八經的、有編制、有卷宗、能把三十二個人一起送上被告席的行動。
這是他掃地十年養成的本能:能走明路的,絕不走暗路。他這把掃帚,是用來兜底的,不是用來替代法律的。
想通了這一層,陳零站起身,把掃帚往肩上一扛,慢悠悠地、佝僂著背,混進了清晨第一波上工的人流裡。他要去找的,是這座城市裡,一個願意把這樁“天塌下來”的案子,真真正正扛在肩上的警察。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去,他會撞上一個比他還“軸”、比他還紅溫、把這樁事扛了整整十八年的老頭。
腕上的軍表,又極輕地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