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走進城郊那間小小的派出所時,正是早上八點半,交接班最亂的當口。
他沒換衣服,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勞保服,手裡那把掃帚也沒捨得放下——這既是偽裝,也是習慣。值班的小年輕抬頭瞅了他一眼,大概把他當成了來辦居住證的農民工,語氣不鹹不淡:“大爺,辦啥事兒啊?”
“報案。”陳零把掃帚往牆角一靠,靠的是左邊,“城西頭老棉紡廠後面那個破作坊,關著八個孩子,腳上拴著鏈子。人販子,跨省的,明天就要往南發貨。”
他說得平,語氣跟“門口垃圾該清了”一個調調。可這幾句話砸下來,值班室裡的空氣“唰”地一下就變了。
那小年輕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掛不住了,握筆的手都頓住:“你、你說啥?八個孩子?大爺你可別瞎——”
“我瞎不瞎,你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陳零打斷他,眼皮都沒抬,“不過我把醜話說前頭,人得多派,動作得快,還得防著裡頭有內應。你們要是敲鑼打鼓地衝過去,我保準你們撲個空。”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指揮若定”,把個小警察聽得一愣一愣的,反倒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就在這時,值班室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走出來一個老警察。看年紀,怕是快六十了,頭髮白了大半,背有點駝,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像兩口望不到底的老井。他身上那件警服洗得發舊,肩章的邊都磨毛了,可穿在他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那是把一件事扛了太多年、扛進了骨頭縫裡的人,才會有的分量。
他顯然是在裡屋聽見了外頭的動靜。
“你再說一遍。”老警察走到陳零跟前,聲音沙啞,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極重,“拴著鏈子的孩子?幾個?”
陳零抬起頭,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老頭。就這一眼,兩個把“喜怒”都藏得極深的人,隔著三尺,對視了兩秒。
陳零在這雙老井似的眼睛裡,看到了一樣他極熟悉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例行公事,是一種燒了很多年、卻始終沒燒盡的東西。是執念。是那種“就算全世界都勸你算了,你也絕不肯算了”的、又軸又痛的執念。
“八個。”陳零重複了一遍,“五個女孩,三個男孩。最小的,話都說不利索。”
老警察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最小的多大。”他問,聲音更啞了。
“看著,西五歲。”
老頭沉默了。他別過臉去,望向窗外,喉結上下滾了一滾。屋裡那小年輕這才反應過來,趕緊介紹:“大爺,這是我們邱隊,邱志成,反拐這塊兒……他幹了快一輩子了。”
邱志成。
陳零把這個名字記下了。他也看出來了——這個老頭,絕不是隨隨便便一個混日子的老警察。一個快退休的人,聽見“拴鏈子的孩子”五個字,眼睛裡能瞬間燒起那樣一團火,這背後,一定壓著一段他自己的、血淋淋的故事。
家人們,這世上最怕的,就是“專業”二字後面,還跟著兩個字:“私仇”。
邱志成轉回身,那雙老井似的眼睛裡,火己經壓下去了,只剩下一片沉到底的、冷硬的鎮定。他抓起桌上的對講機,聲音不大,卻字字帶著風聲:
“全體注意,取消休息。便衣,兩組,不許穿制服,不許開警燈。老棉紡廠後頭那個作坊——給我圍死。”
他放下對講機,回頭看陳零,破天荒地,問了一句份外客氣的話:“老哥,跟我們走一趟,指個位置?”
陳零點點頭,走過去,把靠在左邊牆上的那把掃帚重新拎在手裡。
“走。”他說,“不過邱隊,我提醒你一句——你說的‘圍死’,多半圍不死。這幫人,鼻子比狗還靈。”
邱志成腳步一頓,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久違的——同類相逢的意味。他沒問陳零為什麼這麼篤定,只是嗯了一聲:“那就賭一把。賭輸了,我這張老臉,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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