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裡，人來人往。
陳零和邱志成，在檢票口前，停下了腳步。
該說的話，一路上其實都說盡了。到了要分別的這一刻，兩個不善言辭的男人，反倒都沉默了下來。
「叔，回去吧。」陳零先開了口。
邱志成沒動。他盯著陳零看了半晌，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這一走……還回來不？」
這話，和柳小三問的，一模一樣。
陳零望著檢票口外那趟即將進站的列車，沒有首接回答。
他知道，自己這一趟，是要去東京的。那枚追蹤訊號，此刻還亮在東京某個社群的上空；那個自稱「東方棋手」的老東西背後，還牽著一條通往「老門衛」的線；那塊 54 式軍表裡藏著的、父親沒走完的路，還等著他去走。
前路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寫著號碼的紙條，塞進邱志成手裡。
「叔，這個號碼，你收好。」他的聲音很平，「念念的事……你反拐了一輩子，別一個人扛。有了這個名單，公安部的反拐系統會重新並檔。念念……只要還在這世上，就一定找得到。」
他頓了頓，看著邱志成那雙瞬間就紅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要是有了訊息，第一個,告訴你。」
邱志成的手，死死攥著那張紙條，指節都在發抖。
這十八年，他把女兒丟在心裡最深的那口井裡，獨自守著，誰都不敢指望。可眼前這個「掃地的」，卻輕描淡寫地，給了他一句十八年來，頭一回敢信的承諾。
「哎……哎！」他連著應了兩聲，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渾濁的老淚，到底還是沒能忍住，順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淌了下來。
他沒再說什麼煽情的話。
只是抬起那隻滿是老繭的手，用力地，拍了拍陳零的肩膀。一下，又一下。
千言萬語，都在這幾下裡了。
檢票的廣播響了。
陳零最後看了邱志成一眼，轉過身，背起那個裝著草鞋的揹包，隨著人流，朝檢票口走去。
他的背影，還是那副微微佝僂的、像個再普通不過的趕路人的樣子。沒人會想到，這個提著一雙草鞋、背影平平無奇的男人，剛剛在西南邊境，掀翻了一張吃人的黑網。
上了車，找到座位，陳零把揹包放在腿上。
他伸手，從揹包最上層，取出了那雙草鞋。
用山裡最結實的稻草編的，歪歪扭扭，鞋頭笨拙地翹著一點。草茬還扎手，可他卻握得很穩，很輕，像捧著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
他想起柳小三憋得通紅的小臉，想起她撲進奶奶懷裡那聲撕心裂肺的「奶奶」，想起那個失而復得、雲霧繚繞的家。
他這一路，見過太多的黑暗，太多的滅口，太多的深淵。可就是這麼一雙輕飄飄的草鞋，卻讓他覺得，自己掃的這些「地」，那些髒的、膿的、見不得光的角落，掃得值。
他把草鞋，重新、極鄭重地，收回了揹包最裡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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