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沒有第一時間去追那顆紅點。
紅點會說謊,人的行為不會。
他先做了兩件在旁人看來極其無聊的事。
第一件,他在東京住了兩天。
租的不是什麼高階公寓,而是加賀町一個樓齡三十年的老 mansion(公寓),月租便宜到令人髮指——因為樓下就是一片轟隆隆的物流倉庫群,一到夜裡,叉車、卡車、集裝箱吊裝的噪音能從凌晨響到天亮。
本地人不愛住這兒,常住的多是打黑工的、拉皮條的、跑單幫的,還有一些像他一樣、看起來「不上不下」的中年男人。
家人們誰懂啊,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這句話,陳零己經用掃帚,把它掃成了寫進骨子裡的第一守則。
他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門,穿一件洗到起毛球的灰色 Polo 衫,踩一雙磨破了後跟的運動鞋,拎著一個真的塞了牙刷毛巾的塑膠袋,一副剛睡醒、準備去便利店打工的窩囊樣。
他沿著倉庫群外那條環路,慢慢地走。
一天,能走上二十公里。
加賀町的倉庫群,一共十九棟,像一群沉默的灰盒子,挨挨擠擠地窩在鐵路和運河之間。每一棟倉庫,門口都掛著一塊看起來完全沒意義的招牌:某某物流、某某貿易、某某進出口——七成是真業務,三成是殼。
陳零看的,不是招牌。他看的是車、人、時段。
哪一棟倉庫,凌晨三點還在裝貨;哪一棟,白天大門緊閉、夜裡燈火通明;哪一棟,門口一天到晚停著黑牌照的中巴,司機永遠同一批人;哪一棟,監控探頭的角度是「裝樣子」,哪一棟,監控背後加了一層不易察覺的紅外補光。
這些東西,寫不進任何情報報告。
但對一個在特勤處後勤部掃了十年地的男人來說,門後有幾個人、地板多久沒拖過、菸頭是國產還是進口、監控是死是活——一眼就夠。
第二天傍晚,他鎖定了目標。
是倉庫群最裡側、編號 K-07 的那一棟。
招牌上寫著**「東和物產株式會社·冷鏈倉儲」**。看起來平平無奇,可陳零蹲在斜對面那家 7-Eleven 門口啃飯糰時,己經在心裡,給這個「冷鏈倉儲」畫了三條紅線:
第一,冷鏈倉庫的門口,不該停著兩輛掛了普通藍牌的可口可樂送貨廂車。冷鏈走的是自己那套-25℃的物流,可樂是常溫飲料,業務上八竿子打不著。
第二,K-07 後門那條小路,監控盲區正好留了一個半人寬的死角。這不是巧合,是特意設計過的。
第三,傍晚六點整,一輛黑色 Alphard 無聲無息地滑到 K-07 後門,車上下來一個戴口罩、拉著帽簷的男人,進去只待了七分鐘,又原路出來。那個人的走路姿勢——肩不抖,膝不彎,腳跟先著地——是長期做外勤反偵察的人,一輩子改不掉的習慣。
陳零一邊啃飯糰,一邊心裡冷笑。
這局水太深。
紅點沒在這棟樓裡。紅點還在往北挪。但這棟樓,是這條水面下,他能摸到的第一根樁。
第二件他做的事,更瑣碎——他去應聘了一份工。
加賀町最大的一家可口可樂地區代理商,常年招臨時補貨員,時薪 1200 日元,不問過去,只要不偷不搶。陳零揣著一份現編的、經不起細查的日語簡歷,佝僂著揹走進辦公室,操著一口口音重、語法磕巴但意思能懂的日語,衝主管點頭哈腰。
「……人 手 不足。可以 試試看。」主管上下打量他,勉為其難地扔給他一件寫著「Coca-Cola」的紅色 Polo 衫和一頂帽子。「明天 早上 六點,來 報到。」
陳零深深彎了一下腰:「謝謝課長,謝謝課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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