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沒說話。他把棉襖抱在懷裡，對著老人微微低了一下頭。
他離開福利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門口那條小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睛都能走。他抱著棉襖走到巷口，回頭望了一眼——福利院的燈還亮著一盞，那個四歲的小孩子大概又在攥著他的塑膠小汽車睡不著了。
陳零把棉襖往懷裡抱緊了一點。
週六傍晚五點半，蘇家的司機準時停在了出租屋樓下。是輛黑色的賓士 S 級，車牌號京 A 牌段。司機姓老張，五十多歲，下車幫陳零開車門的時候，眼神在陳零身上掃了一圈，沒說話。
陳零穿上了那件羊絨外套。
衣服很合身，合身得過分。袖口長度精確到剛好蓋住手腕骨，肩線落得嚴絲合縫。陳零知道——蘇曼這一週不只塞了一件衣服，她派人偷偷量過他的尺寸。可能是某次他在後勤部更衣室換工服的時候，可能是某次他在福利院門口蹲下繫鞋帶的時候。
他沒問。
他左手腕上戴著那塊 54 式舊軍表。袖口剛好壓在表蓋上方半釐米。
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凱賓斯基。門口紅毯一直鋪到旋轉門裡面，門童彎腰拉開車門，喊了一聲「先生晚上好」。陳零下了車，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一顆。老張坐在車裡目送他走進酒店，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很久，最後點燃了一根菸。
蘇曼站在三樓大宴會廳的入口。
她今晚穿了一件酒紅色的禮裙，頭髮盤了起來，露出脖子上一條細細的白金鍊子，鏈子末端墜著一顆水滴形的鑽石。她身邊圍著三四個女生，嘰嘰喳喳地笑鬧著，看見陳零從電梯裡出來，幾個女生的聲音同時小了下去。
蘇曼轉過頭，看見陳零的那一秒，眼神里那點驕矜的火苗，被風輕輕一吹，安靜了下來。
她從來沒見過陳零穿成這樣。
那件羊絨外套披在他身上，不像是為了搭配他，倒像是衣服本來就該長成他這個樣子。他沒怎麼打理頭髮，但黑髮被晚風吹得很乾淨，下巴的線條緊，眼神還是那種很安靜的樣子，看著她的時候，井底好像浮起了一點光。
身邊那個圓臉女生悄悄拐了蘇曼一下：「這......這是你那個『不能告訴別人』的男朋友？」
蘇曼沒說話。她迎著陳零走過去，伸手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肘。
陳零的胳膊在那一秒微微僵了一下，但沒躲。
「來了。」蘇曼仰著頭對他笑，「記住，今晚你叫陳零，三十二歲，做工程的，深圳一個朋友的專案，跟我認識半年。其他不該說的別說。」
「嗯。」
「還有，」蘇曼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我那個高中前桌叫李志強，今晚他要是敢碰我，你就——」她頓了一下，「算了，你別動手。我自己有數。」
陳零側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蘇曼挽著他的手肘，往大宴會廳裡面走。門口的迎賓小姐微微鞠躬，喊了一聲「蘇小姐晚上好」。
宴會廳裡燈火通明，圓桌擺了十二張，中間留出舞池。來賓大多是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男的西裝革履，女的禮裙高跟，三三兩兩圍在一起喝香檳。牆角一支小型樂隊在演奏，鋼琴聲很輕。
蘇曼把陳零帶到了三號桌。
三號桌已經坐了七個人。其中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生站起來跟蘇曼握手，是這次聚會的發起人，叫周明遠，目前在某家投行做副總。另一個長得很秀氣的女生撲過來抱了一下蘇曼，兩個人尖叫著拉手轉了一圈。
第三個，是李志強。
李志強今年三十一歲，胖了起碼二十斤。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西裝，裡面沒系領帶，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露出脖子上那根小拇指粗的金鍊子。鏈子下面墜著一個金燦燦的牌，牌上是「李」字。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眼睛從陳零腳上的皮鞋一路掃到他外套的領子，最後落在那塊舊軍表上，停了兩秒。
他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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