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桌底的金鍊子蘇曼這種女孩子，長這麼大沒被人這樣碰過。
她從小到大走的都是私立學校，大學唸的是英國的女子學院，男生想接近她都得隔著一道道禮貌的籬笆。她爸蘇建國對她管得嚴，從小到大每個跟她走得近的男生，老張都要先去查一查祖宗三代。這種「桌底下用腳蹭」的事，她只在某些她從來不看的電視劇裡聽說過。
她下意識地把腿往後縮了一下，縮到椅子腿的內側。
李志強笑了。他笑得很輕，肩膀都沒抖，只有眼角往下耷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小動物。他用筷子夾了一片醬牛肉，慢條斯理地嚼著，嚼的過程中又用腳尖輕輕往前送了一寸——這次沒碰到蘇曼，碰到的是椅子腿。
他「哎呀」了一聲，彷彿是自言自語：「這桌子腿做得真夠礙事的。」
桌上其他幾個同學正在跟蘇曼聊創業的事，沒人注意到桌底下這點動靜。周明遠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副總在大談他最近投的一個 AI 專案，圓臉女生正在用手機給蘇曼看自己剛出生三個月的兒子的照片。陳零坐在蘇曼左邊，左手扶著杯沿，右手肘擱在桌沿，看起來像是在聽周明遠說話。
實際上他一直在看李志強的右手。
李志強是右撇子，吃飯用右手拿筷子。他的右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色的勞力士，腕帶繃得很緊，能看出小臂下方的青筋。這種人發力的習慣，是從手腕到肩膀走一條對角線，陳零看了二十年人，看一眼就知道——李志強這種人，沒在底下捱過打。
捱過打的人，桌底下的腳是收著的。
服務員端來了湯——一道用青瓷小盅裝著的佛跳牆。陳零的那一盅放在他正前方，離桌沿大概十五公分。湯麵上漂著一層金色的油光，散著一股很複雜的香味。
蘇曼端起自己那盅，舀了一勺，遞到陳零面前的小碗裡：「嚐嚐這家的，他們家的佛跳牆是北京數一數二的。」
陳零接過來，說了句「謝謝」。
李志強又笑了一下。
這一次他的笑聲沒出來，但他的左腳在桌下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去碰蘇曼，是去碰自己面前那盅湯的支腳。青瓷小盅是擱在一個銀色的金屬支架上的，支架的四條腿穩穩地踩在桌布上。李志強用腳尖很輕地。像是不經意地——
「啪。」
陳零面前那盅湯倒了。
是李志強把自己那盅湯踢翻了——他踢的是自己面前的支架，但身體很自然地往前一探，整個上半身的力量把那盅湯往陳零的方向帶了一下。湯盅在桌布上滑了二十公分，撞上了陳零面前那盅，兩盅一起翻了。金色的湯汁潑了一桌，順著桌布的邊緣往下淌——
淌到了陳零那件羊絨外套的下襬上。
兩萬八的羊絨外套。
蘇曼「哎呀」了一聲，下意識地伸手要去擦。
李志強搶先一步站了起來：「哎喲我的媽這怎麼回事這桌子是不是沒放平——服務員！服務員！這桌子腿不行啊——」
他叫得很響，把全場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三號桌周圍三四桌的人都轉過頭來看。圓臉女生捂著嘴小聲「啊」了一下，周明遠皺起了眉頭。
李志強轉向陳零，一臉「我太不好意思了」的表情：「陳先生陳先生，這怎麼搞的，您這衣服——這衣服我看著挺貴啊——這樣這樣，我賠我賠，您看洗一次多少錢您說，我直接微信轉您——」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作勢要掃碼。
陳零沒看他。
陳零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外套下襬那道金色的油漬。羊絨被湯汁浸透之後，原本米色的纖維變成了一片深棕色的斑。然後他看了一眼桌布——湯水還在順著桌布的褶皺往桌底下淌。
他站了起來。
李志強的笑容凝在了臉上：「陳先生您......您別生氣，我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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