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禮拜，他們派了一個『劉律師』過來，跟我談。談了三個小時。最後那一刻鐘，他給我遞了一份新協議。」蘇建國從風衣內袋裡，慢慢掏出一張摺疊了四次的 A4 紙，推到陳零面前，「這是影印件。原件他拿走了。」
陳零沒碰那張紙。他低頭看了一眼。
最顯眼的那一行字寫著：「鑑於乙方暫無現金支付能力，丙方（蘇曼小姐）以個人名義提供......」
陳零把那張紙推回去。
「他們讓我，『拿蘇曼抵』。」蘇建國說出這五個字的時候，聲音幾乎是抖的，「陳師傅。我五十三歲了。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我沒在任何一張桌子上聽見過這句話。」
桌上的檯燈發出一陣極輕的電流聲。
陳零看了蘇建國十秒。
「蘇總。」陳零說，「我有幾句話要問您。」
「您問。」
「蘇曼這禮拜二，給我送了一次排骨湯。是您讓她送的嗎？」
蘇建國搖頭。
「她媽走得早。她從小沒人教她『求人』這種事。她不會開口。這兩天她回家，不吃飯，不說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但她偷偷把我廚房裡那隻老砂鍋找出來，燉了一夜的湯。第二天一早，她端著湯出門的時候，以為我沒看見。」
蘇建國又抬眼看陳零。
「陳師傅。我女兒前兩天送排骨湯，不是來送湯，是來求救。她要面子，沒開口。」
陳零把抹布——他一直攥在手裡的那條洗外套用的抹布——慢慢放下，搭在摺疊桌的邊緣。
這是他從蘇建國進門到現在，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蘇總。您今天為什麼自己來。」
蘇建國愣了一下。
「我去找過我妹夫。他在公安局西城分局，掛副局銜。我跟他說了一半，他打斷我，他說，『大哥，這事我插不進去。』」
「我去找過幾個老朋友。」蘇建國接著說，「一個 1992 年我從深圳認識到現在的老朋友，一個 2005 年我在北京搭過橋的老朋友，一個去年剛跟我吃過兩頓飯的副廳。三個，今晚都沒接電話。」
蘇建國停了一下。
「我從我妹夫那兒出來，九點四十。我開車，沒地方去。我開到我自己家小區門口的時候，我沒進。我把車停在小區外頭那條輔路上，坐了四十分鐘。」
「十點二十，我下車，繞到小區後門。後門那個老門衛，姓陳。今年也快七十了，在我們小區幹了十四年。」
陳零看著蘇建國。
「我敲了敲他那個值班室的窗戶。他開了窗。我說，陳師傅，有杯熱水嗎？他沒問我什麼，轉身從裡頭給我倒了一杯白開水，從那個小窗戶遞出來。我站在窗外把那杯水喝完。喝完的時候，他說，蘇總，夜深了，您該回家。」
蘇建國把搪瓷缸裡那一缸已經涼到溫的水，一口喝光了。
「陳師傅。我喝完那杯水，從我們家小區後門拐出來，走到大馬路上，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把您家這條街的地址念給師傅。」
「我是開著我自己的賓士來的嗎？不是。我把車停在我家小區外頭那條輔路上，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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