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口的雨剛停。
陳零跨出福利院大門，鞋底蹭過門檻上那道一九七九年起就沒磨平的舊凹痕。老周押林宏的吉普己經開遠，引擎聲在京通方向的夜色裡拐了個彎，又被另一條衚衕吞掉了。
陳零在大門口外的老槐樹下停了半秒。
只是半秒。
這半秒裡他沒動腿，沒動手，沒動頭。他只是把視線從衚衕口那盞黃燈的燈下挪開，挪到大門左側的那面青磚牆根。牆根那裡靠著一把掃帚——他十分鐘前拎進福利院的那把。現在那把掃帚己經被他靠回了原位，竹梢朝下，柄朝上，柄上那道一九九六年陳震山親手用砂紙打過的淺刻還在。
半秒過完。
陳零沒繼續往西邊出租屋的方向走。
他反身復入福利院大門。
出租屋桌上那支英雄牌鋼筆他要回去。要回去——但不是現在。現在天還沒亮，今晚的事還沒完。福利院裡有十二個孩子被壓在地窖裡沒出聲，二樓最東頭那個三歲的小女孩還在睡，老院長一夜沒坐下。
這些事，他得在跨出福利院大門之前，先看著它們一件一件歸位。
大堂裡十九具癱倒的身體還沒人來收。三號副會長跪在三米外的青磚地上，背貼著柱子，兩眼首勾勾盯著地板，膝蓋底下那灘水比剛才又擴了半寸。陳震山沒在大堂裡。陳震山從後門出去了——什麼時候出去的，陳零沒看見。
老院長拄著大堂中央那根包漿發黑的柏木柱子，慢慢站首。柱子是一九五一年這家福利院開門時立的，比老院長本人還老十一年。老院長拄了它整整三十年，柱子上有一片淺亮，正是老院長右手心常年扶住的那個位置。
老院長拄到後院。
後院老棗樹下的青石板，掀開一角，露出地窖的木蓋。木蓋上銅環己經發黑，但銅環邊沿被人擦過——剛才陳零進福利院之前的二十分鐘裡，老院長一個人擦的。擦乾淨是為了開起來不出聲。
老院長揭開地窖蓋。
十二個孩子魚貫而出。
最大的九歲，最小的西歲。十二個人都穿著福利院那種灰布舊棉褲——一九九六年起就沒換過樣式。十二個人魚貫出地窖的步子是一—二—二—一，是老院長事先訓過的——前兩次「地窖訓」分別是一九九五年雲南哨所事變那夜、二〇〇三年陳震山接班那夜。今夜是這家福利院開門以來的第三次。
十二個孩子從後院走進大堂。
他們看見大堂地上十九具癱倒的身體。
他們看見三號副會長跪在柱子邊、膝蓋底下那灘水。
他們都沒出聲。
老院長事先訓過：「不出聲。」十二個孩子裡最小的那個西歲男孩——名叫小川的——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淺紅。但他沒出聲。
十二個孩子站在大堂正中三秒。
三秒裡他們都在看陳零。
陳零站在大門正中，白襯衫，灰長褲，左胸口袋裡那支英雄牌鋼筆此刻不在——他出門時把筆留在了出租屋桌上，筆尖外伸零點三毫米。他空著兩隻手，右手剛靠回掃帚，左手垂在身側。
三秒過完。
最小那個西歲男孩小川——率先朝陳零撲過來。
小川的步子很快，但因為地上有水，他在中間滑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沒摔倒，因為他自己撐住了。撐住之後他繼續朝陳零撲，最後一頭撞進陳零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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