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轉身。
他把棉襖脫下來。
蹲下。
蓋在小川身上。
小川還是抱著陳零的小腿，沒站起來。陳零蹲下的時候小川才鬆開手，讓陳零把棉襖蓋到自己肩上。棉襖蓋下去之後，從小川的肩蓋到他的腳踝，把小川整個人裹在裡面。小川抱著棉襖左袖那隻內口袋，把臉貼上去，蹭了兩下。
然後小川睡著了。
睡著之前他「嗯」了一聲——這是他今晚說的第二個字。第一個字是「零叔」。
老院長在旁邊沒出聲。
老院長拉陳零進二樓辦公室。
辦公室裡那盞老式黃燈還亮著。木桌上攤著一本黑殼本子，是這家福利院從一九五一年起就一首沒換過樣的孩子名冊。今晚的名冊上多出三個新名字——一個叫小川，一個叫小滿，一個叫小顆。三個名字下邊各空了一欄「父親」「母親」，都沒填。
老院長從抽屜裡取出一隻豁口的搪瓷缸。
缸口在右上角崩了一小塊，崩口磨成了圓邊——是這家福利院一九七九年起就在用的那一批搪瓷缸裡最後剩下的一隻。缸底刻著兩個字：
「靠左。」
老院長把剛才桌上一壺涼茶倒進豁口搪瓷缸裡，遞給陳零。
陳零沒喝。
陳零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缸貼著名冊黑殼本子那一側。缸底「靠左」兩個字朝下，從外面看不見。
老院長第二次問昨夜那半句沒問完的話。
「零兒，」老院長說，「這位老門衛，你認得？」
陳零這次答了。
他只答兩個字：「認得。」
老院長沒追問下去。
他坐回桌後那把老木椅，椅子腿短了一截，是一九九六年小川他爹——一位早就走了的福利院老木匠——臨走前沒補完的活。老院長坐下去的時候椅子「咯」了一下。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桌上那隻豁口搪瓷缸裡的涼茶，沒有一絲熱氣。
後院的腳步聲。
陳震山從後院走進二樓辦公室。
老院長第一次正面看見陳震山這張臉。
老院長的右手——那隻常年扶柱子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沒說話。今晚他從地窖訓到現在沒出過一次聲，他知道今晚不該是他出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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