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點十八分，福利院後院窩棚裡只剩下三個人。
林宏被陳零按在井臺青磚上。青磚涼，林宏頭頂的胎記反著窩棚頂上那隻十五瓦白熾燈，發亮。他左眼皮在跳，跳得不規則。
陳零沒說話。
窩棚外頭，二十一具屍體己經被老門衛和老周分西批拖到了後院菜窖，菜窖蓋上壓了三層水泥磚。福利院前樓裡頭西十七個孩子和九個值班的姨沒醒，老院長在病床上沒醒，鄰巷那條總在凌晨一點叫喚的黃狗也沒叫。整個銀杏巷安靜得像沒出過任何事。
陳零左手壓住林宏右肩窩那個點，那是十六年前老門衛教他的「不打不痛、不松也不死」的那個穴。林宏的右臂從此動不了，左臂被反扣在腰後頭。陳零右手垂著，掌心裡握著那截掃帚。掃帚柄是榆木的，他用了十一年。
他問第一句話：
「東方棋手是誰？」
林宏不答。林宏的眼神先掃向陳零左袖第二道針腳，又掃向銀杏樹後頭那一片黑影，又掃向井臺正北方七米外那塊牆角。陳零看見了。這三處恰是陳零十六年掃地走出來的「靠左三角」——左袖、銀杏、北牆角。林宏知道，林宏在告訴陳零：你那三處都被人盯過。
陳零沒說話。他問第二句：
「五十萬從哪條線來？」
林宏不答。他的舌尖在嘴裡動了一下，動得很輕——側頂，朝右後槽牙。
陳零看見了那一下側頂。
他沒有去掰林宏的嘴。
那是一顆膠囊。林宏的右後槽牙縫裡藏了一顆膠囊，膠囊壁是明膠包氯丁橡膠薄膜，舌尖側頂 0.4 秒之內可破。這種藏藥方式陳零見過——一九八五年九月十一日那本夜訓記錄簿上記過，「右後槽藏藥、舌尖側頂、破壁 0.4 秒」，是某境外軍情局當年第三課的標準動作，稱為「鬇-三-甲」。
膠囊破了。
林宏嘴角抽搐了一下，發出一種像是被冷水嗆住的聲音。
陳零站起來。
他把右肩窩那個穴鬆開，把反扣在林宏腰後頭那隻手也鬆開。林宏整個人塌在井臺青磚上，眼睛瞪著窩棚頂那隻十五瓦白熾燈——燈不亮，亮的是反光，是林宏自己的瞳孔在反。
九秒。
第九秒上，林宏胸口最後一抽，停了。
陳零沒有去探他的鼻息，也沒有去掀他的眼皮。
陳零回身，把掃帚立到窩棚門口左牆——立得極正，柄距牆縫半指，掃帚頭朝下，毛尖距地三寸。半秒之內立好。
他沒回頭。他對著窩棚門外那一片黑影，說了一句：
「檔次升了。」
黑影裡走出老門衛。
老門衛六十七歲，今晚穿的是福利院後勤那件靛藍粗布褂子，褂子左襟洗得發白，右襟的顏色比左襟深一檔——這是陳零見了十六年的。老門衛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缸口豁了一塊，豁口邊緣磨得圓潤。
老門衛把搪瓷缸遞給陳零。
陳零接過來，沒看缸口，把缸底翻過來朝向那隻十五瓦的白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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