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西十二分，某看守所北門。
鄭天行從那扇灰鐵門裡走出來。
他戴著一副新換的金絲邊眼鏡——比他過去三十年戴的那副寬一檔，鼻樑上壓出一道更深的紅印。他左手腕上沒戴錶。勞力士己經在簽字解散紅傘會那一夜被他自己親手摘掉、放進了那隻空牛皮紙袋裡——那隻紙袋此刻鎖在看守所財物櫃的第三格。
他換了一身灰色西裝，西裝是他妻子今早六點之前送來的，外頭套了一件深灰色風衣。風衣領口立著，蓋住了他左側頸窩的那顆黑痣。
鄭天行沒有回頭看那扇灰鐵門。
接他的車停在北門外二十米。車牌是京 N 牌，賓士 S 級。司機姓季，季伯年，跟了鄭天行二十一年。季伯年穿黑西裝，戴白手套，手套指尖磨得發亮——他每天早上六點半之前用一塊舊紗布把指尖擦三次，二十一年沒斷過。
但今天的車不是鄭天行平時坐的那輛。平時那輛是京 N×××8 號牌，這一輛是京 N×××3。季伯年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後視鏡，然後沒說話——車是車隊連夜調出來的，排程單上寫著「保養維護」，季伯年沒權多問。
鄭天行上車。
副駕後排靠左，那一排真皮座椅與車門夾縫之間，藏著一根首徑 0.2 毫米的發藍金屬絲。金屬絲從夾縫裡伸出來，繞著安全帶卡扣的左側釦環，繞了一圈半，末端探到了座椅靠背與頭枕之間的那一道縫裡。
季伯年沒看到。鄭天行沒看到。
五點五十一分，車子從看守所北門駛出，沿輔路往東南方向走，走到京港澳與五環交叉的那一段，併入主路。主路上沒有別的車——這是清晨這一段路最規律的一個空當。
六點零三分，路面溼。前一夜凌晨兩點，本該出現在排程單上的灑水車沒出現在排程單上——朝陽路段六點之前的灑水記錄，那一夜全段為空。但路面是溼的，溼在主車道中線偏左 0.4 米。
六點零八分，賓士車速九十二。
六點一十二分。
防護欄右側出現一道極輕微的反光——是一面金屬反射板被人臨時挪了 17 度的反光。挪 17 度，正好把朝陽方向那一縷晨光從地面 0.4 米溼處反到駕駛員左眼。
季伯年的左眼眨了一下。
那是他二十一年裡左眼第二次在主路上眨眼。
賓士右前輪壓在溼處。車頭右偏。
防護欄。
撞擊主痕在防護欄左側第三條橫杆的內沿。車頭方向卻向右——這是一對矛盾。
車停下來的時候，速度從九十二掉到零，用了 1.7 秒。
鄭天行被安全帶拉住了上半身，但他的頸窩——那顆黑痣的位置——在 1.7 秒之內有過一個 0.3 秒的橫向甩動。在那 0.3 秒裡，副駕後排靠左那根 0.2 毫米的發藍金屬絲末端，從座椅靠背與頭枕的縫裡探出，劃過鄭天行頸側鎖骨上 1.2 釐米的一處皮膚。
劃的不是金屬絲本身。金屬絲末端封著一個極小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注射管口。氰系改良型，十一秒。
鄭天行睜著眼睛。
第十一秒上，他停了。
季伯年的左眼還在抽搐。他沒死——他被安全帶救了。他抖著手解開安全帶，轉身去看鄭天行。鄭天行嘴角有一線極細的血。
季伯年報警。
六點一十九分，附近某中隊三輛警車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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