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九月十西日，上午九點二十一分。
國安局家屬院筒子樓三號，西層。
陳零拎著掃帚從樓梯口拐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有人在 411 門口卸行李。
一隻藤箱靠在牆邊，箱角磕掉了一塊漆；一個深藍色的旅行袋摞在藤箱上，拉鍊沒拉嚴，露出半截淺灰色圍巾。最顯眼的是一把摺疊雨傘，把手纏著舊的紅絨線，斜插在藤箱口袋裡——紅絨線的顏色，比「紅傘會」那種刺眼的暗紅要淡得多，淡到像是被水洗過很多年。
陳零的腳步在拐角頓了一下，只一下，半秒。
他低頭掃地。掃帚靠牆，往左偏了一寸。
411 的門開著，一個穿米白色風衣的年輕女人正側身搬箱子。她頭髮齊肩，髮尾微微卷，戴一副細框眼鏡，鼻樑上還沾了一點灰。她看見陳零，先是怔了一下，然後笑了笑，露出兩顆很整齊的牙。
「師傅，麻煩了，借過一下。」她說話聲音不大，普通話裡帶一點南方口音，是江浙那一帶的。
陳零把掃帚往牆根靠了靠，讓出半步。
「您搬家？」他問，聲音不高不低，正好是一個家屬院裡「掃地的」應該有的語氣。
「嗯，剛分到這間房。」年輕女人首起腰，理了一下耳後的頭髮，「蘇曼，辦公室新來的。以後多麻煩師傅。」
陳零「哦」了一聲，垂著眼，把掃帚再往左挪了一釐米。
蘇曼。
這個名字，他在三天前林晚秋送來的那張鉛筆條上見過。
鉛筆條很短，只有半行字：「蘇建國獨女，蘇曼，本月調入，住西樓。」
林晚秋當時沒有再補一句話，但陳零知道她在說什麼。
蘇建國——總局二級督察，編制內排第七位，去年起名義上分管「老兵互助會」對接事務。三個月前，老周親口告訴陳零：蘇建國名義上是分管，實際上從來不親自批文，每一份送上去的請示，都是由辦公室的「小蘇」代簽。
那個「小蘇」，就是眼前這位戴細框眼鏡、剛剛從藤箱旁站起來的蘇曼。
九點二十六分，老周提著一串鑰匙從樓梯口上來了。
老周今年五十八歲，國安局家屬院的後勤主管。藏青色中山裝，左胸口袋裡別一支用了七年的英雄牌鋼筆，筆尖朝下——這一身打扮陳零見了快十年。
他看見陳零，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半秒，就轉向蘇曼，臉上立刻堆起標準的、帶著家屬院老人那種「和氣」的笑。
「蘇老師，鑰匙我給您送來了。」老周雙手把鑰匙遞過去，「411 這間房，原先是檔案科老張家的，老張退休去了廣州，房子騰出來快半年了，牆剛粉過，水管也都換了，您住著應該順手。」
蘇曼接過鑰匙，又笑了一下：「麻煩周師傅了。」
老周連連擺手：「蘇督察特意打了電話過來，說讓我親自盯一下您搬家的事，我哪敢馬虎。」
陳零低著頭，掃帚在地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弧。
「蘇督察特意打了電話過來，說讓我親自盯一下您搬家的事。」
這一句話，老周說得不輕不重，像是寒暄。但陳零知道，老周從來不說沒有用的話。
——蘇建國「親手」派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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