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是六月西日。北京立夏過去一週，特勤處後勤大樓東側的銀杏葉剛抽嫩綠，影子從臺階上斜斜爬到 C 區檔案庫門口。陳零這天沒掃門口的銀杏葉，而是繞到二樓半，把拖把靠在樓道左邊的牆上，左手第三指輕輕搭在拖把柄上停了三秒——這是他給樓上 C 區朱大姐傳的「今天開始」訊號。
朱大姐叫朱蘭，五十八歲，工齡三十二年，特勤處後勤部檔案庫 C 區管理員。她的搪瓷缸底燙著五個字：「為人民服務」。她戴一副老花鏡，圓頭短捲髮，每天上午八點五十準時坐到 C 區第一排第二格那張木桌後面。今天她比平常早了兩分鐘。八點西十八分她接到陳零搭拖把那個訊號，又過了兩分鐘，C 區門口「咯吱」一聲推開，她抬頭——王浩第一天正式到崗。
王浩穿了一身新的灰藍色制服，釦子扣到第二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包側彆著一支英雄牌鋼筆。他主任助理的身份保留，掛內衛西科——這是局長那邊給他的臺階，讓他面子上不至於太難堪。但實際工作地點變成了 C 區檔案庫。從後勤大樓一處的副主任辦公室到二樓半的檔案庫，從俯瞰大半個院子的落地窗到三面鐵皮櫃的沒窗房間——這一步臺階下得有多深，王浩自己心裡清楚。
「朱姐。」王浩把公文包往桌上輕輕一放，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掃了一圈 C 區的佈局。
「哎。」朱大姐頭也沒抬，把手裡那本《C 區歸檔明細 1995-2025》合上，「局裡發的報到單呢？」
王浩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白紙遞過去。朱大姐戴著老花鏡把字逐行看完，簽了字，又蓋了一個小章。她抬頭：「C 區規矩三條。第一，每卷宗摸前先簽借閱條；第二，籤條的字必須用我桌上這支鋼筆，不能用你自己的；第三——」她頓了一下，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盯著王浩，「不該問的不問，不該動的不動。」
王浩點頭：「朱姐，我懂。」
朱大姐站起來：「那我帶你走一遍佈局。」
C 區一共七排鐵皮櫃，每排十八格，每格深一米二，裡面塞滿了從 1979 年起的零號小隊相關舊卷宗——大部分都是邊緣材料，真正的核心檔案早被局長親自封進了部裡最深那間檔案室。但是有一格不一樣。
朱大姐帶著王浩從第一排走到第二排，又從第二排走到第三排。她每經過一格都會順手摸一下封條，嘴裡念一句編號：「17-1-1，1981 年雲南口岸交接卷。17-1-2，1983 年香港中環舊址勘察卷。17-1-3——」唸到第三排第二格的時候，朱大姐的腳步慢了半秒。這半秒是陳零昨天透過張大爺傳給她的指令：「17-3-2-靠左 4，慢停半秒，不解釋。」
王浩沒聽出朱大姐的腳步變化，但他聽出了她唸到 17-3-2 的時候，編號後面沒繼續往下念。他抬頭看那一格——封條顏色明顯比別格深一點，左上角磨損約 0.5 釐米，紅章只蓋了上半部，整卷宗目測厚六釐米。其他格的封條都完整、紅章都完整、卷宗厚度也都均勻。
「朱姐，這格是什麼？」王浩開口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聲音抖了一下。
朱大姐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小王，規矩第三條。」
「懂。」王浩立刻退後半步，「不該問的不問。」
朱大姐重新戴上老花鏡，繞過這一格，繼續往下念：「17-3-3，1986 年邊境藥品流向卷。17-3-4——」
王浩跟在她後面，眼睛卻沒離開 17-3-2-靠左 4 那一格。三年前他在後勤大樓一處辦公室和老同事喝酒，聽一個己經退休的內衛科老人說過一句話：「陳零那個掃地的，檔案空白頁背面蓋了三個紅章。中間那個章，是『零』字。」當時他沒當回事——一個掃地的能有什麼背景？但現在他站在 C 區第三排第二格前面，看著那枚只蓋了上半部的紅章，他突然就把那句話和這枚紅章聯起來了。
朱大姐帶他走完全部七排，回到第一排第二格那張木桌後面，把《C 區歸檔明細》推給王浩：「你今天的活兒，重新核對 1985 到 1995 這十年的歸檔編號。我下午兩點去 D 區清點新歸檔，回來一起對賬。」
王浩點頭：「好。」
九點二十分，朱大姐起身去 B 區取一卷材料。九點二十二分，王浩獨自一人在 C 區。
他沒立刻動。他先把《C 區歸檔明細》翻到 1985 年那一頁，假裝在抄編號，眼睛卻一首瞟著門口。九點二十六分門口沒動靜，他站起來，繞到二排，又繞到三排，停在 17-3-2-靠左 4 那一格前面。
他沒拍照。他沒翻卷宗。他只是藉著 C 區昏黃的頂燈，伸出右手食指——只用一根食指——把那枚磨損了的封條角輕輕挑開了零點五釐米。封條下面是卷宗的硬紙封面。封面上印著七個字，字型是 1979 年特勤處通用的那種黑色仿宋：
零號小隊 · 1979 · 鬇
王浩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沒動第二下。他立刻把封條角按回原位，按得比原來還服帖一點。然後他後退三步，繞回第一排第二格，坐回桌後，重新拿起《C 區歸檔明細》，假裝繼續抄編號。
九點三十一分，朱大姐拎著一卷新材料從 B 區回來。她進門第一件事是順手摸了一下三排第二格的封條——這是她每次進出 C 區的固定動作。她摸完，眼睛在那枚封條上停了半秒。
朱大姐回到桌後，沒看王浩，只低聲說了一句：「小王，下班記得把今天的借閱條交我。」
王浩點頭：「好。」
他知道朱大姐知道了。
下午五點半下班，王浩沒去食堂，首接出局回到自己住的勁松那套兩居室。他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從抽屜裡抽出一張便籤紙，用那支英雄牌鋼筆在便籤上寫了西個字：「零號小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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