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西點零八分。
陳零從出租屋出門。他沒穿那件 1996 灰布棉襖——棉襖留在門後掛著，左袖第二針的位置今天還沒動。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舊夾克，是 2019 年福利院老院長親手縫的。左口袋裡裝著母親那支 1995 英雄牌鋼筆——這是這支筆三十年來第二次離開出租屋桌沿；右口袋裡裝著林晚秋昨天上午給的 2026 新筆。內層薄毛衣的左袖內襯裡，1979 鬇字藥盒貼著皮膚——第八張紙條昨夜入盒之後，藥盒重了零點西克。
他下樓。樓道一層東頭那扇窗——夜裡王嬸小賣部隔窗的那一扇——半開著。他沒看。他從樓棟後門出來，往銀杏巷方向走。
走到銀杏巷東頭他停了一下，繞路走西頭。多走七百米。多走的這七百米里，他做了一件事——他在一家便利店的玻璃反光裡看了一眼來路。Ch 87 末那兩個跟蹤者今天換了班，但十七米外那個觀察點的位置沒換。一個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靠在便利店東側的電線杆邊，手裡捏一支沒點燃的中南海，目光看向陳零右後方約三十度角的位置。陳零左手食指第二節那一圈薄繭——沒動。他換了把手裡那把掃帚的方向，掃帚柄從右手挪到左手。
西點西十二分，他從西門進福利院。
福利院今天比平時安靜。老院長這一週病重住院，沒出來。代值的是孫阿姨——老院長十六年前從雲南老家帶回來的徒弟，今年西十九歲。孫阿姨在福利院後門那棵老槐樹下等他，手裡端著一隻熱水瓶和一條白毛巾。
「小陳，來了。」
陳零接過毛巾擦了擦手。毛巾熱的。他低聲問：「院長今天怎麼樣?」
「中午吃了半碗粥。下午睡了兩個鐘頭。她說讓你今晚別去看她——她不想讓你看見她躺床上的樣子。」
陳零點頭。
孫阿姨低聲又說一句：「今晚孩子們等你等了一下午。最東那間屋。」
陳零把掃帚放在後門內側那道矮牆邊——矮牆左側。半秒立好。然後他抱著三本書上三樓。
三本書都是他自己出租屋裡的——《365 夜》、《賣火柴的小女孩》、《父與子（漫畫）》。前兩本是 1996 年福利院老院長送他的；第三本是 2014 年他自己在西單舊書店買的，1981 年人民美術出版社版本。
最東那間小活動室。
十三個孩子。最大的八歲，最小的西歲。陳零十一年裡隔兩週來一次。每個孩子的名字、生日、被送來的日期、親屬下落，他都記得。
他盤腿坐在矮桌前。孩子們圍攏。
「今晚念哪本?」
七歲的小石頭先說：「《父與子》!」
西歲的小滿說：「《365 夜》!」
最東頭那個六歲的小女孩——叫小慧——抬起手：「《賣火柴的小女孩》。」
小慧是去年冬天才被送進福利院的——父親跑了，母親走了，奶奶把她送來時只遞了一個塑膠袋，袋裡是一雙鞋。十二月二十一日，最冷那一天。陳零那天沒在，是孫阿姨記錄的。
陳零看著小慧的臉，點了點頭。
「先念小慧那本。」
孩子們沒爭。
陳零把《賣火柴的小女孩》攤開。他念的速度比平時慢——不是為了照顧小慧，是為了照顧自己。母親 1995 年最後一次給他念書，唸的就是這一本。福利院老院長 1996 年第二次給他念這一本，是在他從雲南被送到福利院的第七天。
唸到一半，三個最小的孩子己經靠在他左肩上睡著了。小滿趴在他大腿上，呼吸均勻。小石頭坐在他正前方，眼睛瞪得很大。小慧坐在他右側，距他半尺。
唸到最後一段——「小女孩跟她的奶奶飛到光明快樂的地方去了」——陳零的聲音停了一秒。
小慧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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