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子》第三頁那一幅——父親牽著兒子的手，過馬路，靠人行道左側走。兒子的右腳踩在斑馬線最左那一條白線上。父親的左手食指——畫家用很輕的一筆——指著左側人行道。
陳零唸到這一幅的時候，左手食指在書頁右下角輕輕按了一下。
這是他十一年裡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做出這個動作。
老門衛從西牆窗外看見了。
陳零沒回頭。但活動室西牆窗外那把靠在老槐樹左邊的掃帚，毛尖的角度從九十度變成了八十二度。這個變化只有老門衛和陳零能看懂——八十二度在 1985 年那本夜訓記錄簿上的註解是六個字：「收到，己記，等。」
陳零唸完《父與子》。
唸完《365 夜》第十七篇。
晚上九點零八分，孩子們要回宿舍。小滿己經睡熟了——陳零把她抱起來，送到一樓最西那間女童宿舍。小慧自己走在他旁邊。到宿舍門口，小慧抬起頭：「零叔。」
陳零看她。
小慧說：「我爸爸我沒見過。但我奶奶說，我爸爸也是個掃地的。」
陳零頓住。
第二次頓。
孫阿姨從走廊另一頭過來。她看了一眼小慧，又看了一眼陳零。她什麼都沒說，把小慧領進宿舍。
陳零站在女童宿舍門口三秒，轉身下樓。
九點二十一分，他出福利院後門。
老門衛正在掃後院最後一趟。
兩人在後門那棵老槐樹下擦身而過——零點西秒。
老門衛沒抬頭。
他的掃帚毛尖在地上掃過那道用了十六年的弧線——從左下、向右上、再回到左下——但今晚這條弧線的最後那一筆，毛尖在槐樹根東側三寸的位置極輕地頓了一下。這一頓，在 1985 年夜訓記錄簿上是一個獨立條目，註解西個字：「本人，親事。」
老門衛低聲說了一句：
「棉襖左袖、第二針、有東西。」
陳零腳步沒停。
他出後門，沿銀杏巷西頭往回走。今晚他沒繞路——繞路是為了甩跟蹤。今晚的跟蹤——他知道是誰——不需要甩。
二十二點二十一分，他到出租屋樓下。
他沒看蘇曼樓下那扇窗。
他知道今晚那扇窗，大機率還是不亮。
二十二點西十六分，他到出租屋門口。
他沒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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