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七月二號，凌晨五點西十，天光從陽臺的縫裡漏進來，落在客廳地磚上，是一條細細的淺金色。
蘇曼是在沙發上醒來的。她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灰色毛毯，毛毯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對準了沙發扶手的最外沿。她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陽臺。陽臺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正在掃地。掃帚是新的，竹梢還帶著一點青；那個人掃得很慢，一下，一下，節奏均勻，像在數什麼。
她坐起來，毛毯滑到膝上。客廳桌上擺著一隻白瓷茶杯，杯口朝上，杯底朝下，放在桌面的正西方向。茶杯的邊緣磕過一處小口，露出底下淡淡的瓷胎；杯裡盛著半杯熱茶，水汽往上飄，飄到一半就散了。
蘇曼伸手，把茶杯端起來。她端的時候特意沒有讓指尖碰到杯口，只用拇指和食指扣著杯耳。她把杯子翻過來——杯底用淡淡的青花寫著兩個小字：靠左。
筆畫很舊，是手寫款款落進瓷胎裡的那種舊。
她沉默了幾秒，把杯子擺回原位，杯底朝下，杯口朝上，依舊放在桌面的正西。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瓷器和木桌摩擦的聲音。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陽臺上掃地的人沒回頭。竹掃帚停了半拍，又繼續了下去。一下，一下。過了好一會兒，那個人才說：「父親送的。」
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又像在說「我剛倒了一杯水」。
蘇曼笑了一下，笑得很慢：「你父親挺有意思。」
她說完這句話，把毛毯疊好，放在沙發的左側扶手上。她疊毛毯的手法很標準——西折，兩疊，最後一道邊壓在最底下，像一份等待歸檔的檔案。她做完這一切，從茶几底下拿出自己的包，包裡掏出一串鑰匙。
鑰匙是新的。三把：一把銅色，一把銀色，一把刻著小小的「S」。她把三把鑰匙從鑰匙圈上一一摘下，又重新串到自家原有的鑰匙圈上，掛回去——不是掛回包裡，而是走到玄關，伸手掛到了玄關左邊那隻掛鉤上。
掛鉤是陳零自己釘的，釘在玄關進門的左牆，離地一米五五。陳零自己的鑰匙掛在那隻掛鉤的最裡面那一格，銅色，沒有裝飾，掛了八個月，己經被風吹得稍微氧化。
蘇曼把自己的鑰匙掛到了掛鉤的最外那一格——緊挨著陳零的鑰匙，中間不留任何空隙。
掛完，她轉身。陽臺上的掃帚停了。
「陳零。」她叫了一聲。
陽臺上的人這才轉過身。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外套，外套的左襟內襯裡壓著一片淺黃色的槐樹葉——葉子是昨天夜裡他自己貼進去的。他的手裡還握著掃帚，掃帚柄是抹布纏過的，纏得均勻，沒有縫。
「我跟你說一件事。」蘇曼說。她的聲音很穩，沒有早晨剛醒該有的沙啞，「我給你一年。」
陽臺外面有風。風從西邊的高樓縫裡擠過來，帶著一點點北邊的涼。
「一年之內，」蘇曼接著說，「我不催你，你不躲我。一年到了，你還是那一句『我配不上』，我自己走，不再回頭。一年裡，你掃你的地，我做我的事，但是——」
她抬起下巴，眼神很平：「鑰匙我掛在玄關左邊。這間屋子，從今天起，是兩個人的。我不進你的房間，你也不要把我推到門外。這是我的方案。」
她說完，停了一下。她看著陳零的眼睛。陳零的眼睛是淺褐色的，裡面沒有驚訝，也沒有什麼別的特別情緒，只是一種很安靜的、像在聽一段很重要的彙報的樣子。
蘇曼往前走了兩步。她離陳零隻有半米。她把手背在身後，下巴抬得更高了一點：
「你配不上我，」她一字一字地說，「那你掃地的本事我都不要？」
陽臺的風又吹過來一陣。竹掃帚被她這一句話定住了。
陳零垂下了眼睛。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緩緩鬆開掃帚柄，把掃帚靠到了陽臺的左牆上——靠牆，三十秒。這是他從十六歲起就有的動作。
三十秒裡，蘇曼沒有動。她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三十秒過去，陳零抬起頭：「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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