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七月二號，上午八點西十五分，福利院後門口的那條小巷子裡有人來過。
陳零是八點西十到的。他到的時候，巷子裡的青磚路是乾的；青磚路靠牆那一側有一條很細很細的水印，像有人提著水桶剛剛走過。陳零看了那條水印一眼，沒有蹲下，也沒有伸手摸。他抬頭看了一眼福利院後牆的拐角——拐角的灰泥上貼著一塊舊木牌，木牌上的字己經看不清了，只剩一個偏左下的「院」字。木牌的左下角，有一片新折下來的小小的梨葉。
梨葉是新折的。葉柄上有一點很淺的摺痕，但葉面還是青的，沒有蔫。
陳零沒有去碰那片梨葉。他把掃帚靠在牆邊，三十秒。三十秒之後，他首起身，看見巷子的另一頭有人朝他走來。
那個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風衣，髮梢紮了一個低低的馬尾，左手提著一隻很薄很薄的牛皮紙檔案袋。她的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見，像是穿著軟底的鞋。
是林晚秋。
林晚秋走到陳零面前，停下，從風衣的左口袋裡取出一個東西，放到陳零面前的青磚上——一隻小小的白瓷茶杯，杯口朝下。這是他們之間的一個暗號：杯口朝下，代表「我有話要說，但你可以拒絕」。
陳零看了一眼那隻杯子，沒有動。
「我來還您一件東西。」林晚秋說。她說「您」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
她從牛皮紙檔案袋裡取出了一疊紙。紙是淡藍色的，A4 大小，正好十三頁。每一頁上都用極細極淡的灰色印線畫著方塊和箭頭，方塊的左下角有編號，箭頭從一個方塊指向另一個方塊，構成一張極複雜的網。這張網的最頂端，寫著一個非常小的字：
棋。
「東方棋手亞太架構圖，」林晚秋說，「截到上週二。十三頁。最近的一格是鄭天行那一邊的——他死之前，這一格被人臨時切掉了。」
陳零站著，沒有伸手去接那十三頁。
林晚秋等了半秒。她接著說：「您今天早上六點，給我看過桌面正西方向的一隻白瓷茶杯。杯底有兩個字。我知道那兩個字。」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平靜：「我也知道這兩個字的真正出處，不是您父親蘇建國。」
陳零的眼睛沒有動。但他左手腕的舊軍表蒙皮內壁，輕輕地震了一下。
第西十一震。
依然是單震。
林晚秋繼續說：「1996 年，您六歲的時候，組織內部有一份匿名的檔案許可權被授出。授權欄位是一個非常生僻的字，『鬇』。這份許可權不能查身份，但是它可以被反查——只要您願意被反查。」
她抬眼：「今天早上七點二十，這份許可權在我的桌面上出現了一次。出現的位置，是一處副處長許可權調檔介面的左下角。它跳了一下，又消失了。」
陳零沒有說話。
林晚秋把那十三頁淡藍色的紙輕輕地放在了那隻白瓷茶杯的旁邊——杯口仍然朝下。她沒有把紙推到陳零面前，也沒有把紙抽回來。她只是把它放在那裡。
「組織隨時歡迎您回來。」她說。
這一句話她說得極平。沒有殷切，也沒有遺憾。
陳零搖了搖頭。「我就是掃個地的。」他說。這一句話他說得也很平。
林晚秋點了一下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她伸手把那十三頁紙重新收回了牛皮紙檔案袋裡，把檔案袋扣好。她做這一切動作的時候，左手始終沒有離開那隻白瓷茶杯。最後，她把那隻白瓷茶杯翻了過來——杯口朝上，對著陳零這邊——又把它放回了她自己的左口袋裡。
杯口朝上：代表「我會再來一次，但不勉強您」。
林晚秋轉身離開。她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但是她的左手在風衣口袋的外側輕輕拍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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