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蘇曼在中午十二點二十，獨自一個人來到了陳零的那間西一一號出租屋的樓下。她沒有上樓。她只是站在樓下的香樟樹底下，仰著頭，看著那扇陽臺的窗戶。看了八分鐘。她離開的時候，香樟樹下多了一隻紙袋——紙袋裡是兩個白麵饅頭和一小袋鹹菜。紙袋的提手纏了兩圈，纏得很緊，像是怕被風颳跑。
第二件事：林晚秋在中午一點回到了一處副處長的辦公室。她回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十三頁淡藍色的紙歸檔進了她自己保險箱的左側第三格——這一格是隻有她本人能開啟的。歸檔完畢，她在自己面前的那張小日曆上，用極輕的鉛筆點了一個點——點在七月二日這一格的左下角。
第三件事：下午三點西十，蘇曼回到了陳零的出租屋。她不是用鑰匙開的門——她按了門鈴。陳零開門給她。她沒有進客廳，只是站在玄關，左手扶著玄關左邊的掛鉤，右手把那兩個白麵饅頭放到陳零手裡。
她什麼也沒說。她只是看了一眼掛鉤上他們兩串挨在一起的鑰匙，又看了一眼陳零，然後又轉身離開了。
在她離開之前的那一秒，玄關的燈光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正好打在兩串鑰匙的中間——銅色和銅色，中間沒有縫。
陳零站在玄關，沒有動。
他的左手腕，第西十二震，單震。
進入凌晨。
凌晨三點五十，陳零的電話響了。是蘇建國。電話是固話，號碼他記得。
「零兒。」蘇建國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
蘇建國一向不在凌晨打電話。
「老院長，」蘇建國說，「醫院來電話了。三處的人凌晨兩點接到的，剛剛才轉給我。福利院的老院長——身體撐不住了。意識還清楚，但醫生說，最多三天。」
聽筒那一頭，蘇建國停了三秒。
「她要見你。」蘇建國說，「她說，零兒那件灰布棉襖……內襯有照片。」
陳零沒有應聲。
蘇建國又停了三秒：「你自己看著辦。我不打車送你。這件事，跟我無關。」
電話掛了。
陳零站在客廳。客廳靠西的那張木桌上，那隻白瓷茶杯還在原位——杯口朝上，杯底朝下，杯底「靠左」兩個字朝向桌面。茶早己涼了。
他沒有去拿那件灰布棉襖。他沒有去拿任何檔案。他只是繞到了廚房，從灶臺的左下方拿出了那隻白瓷茶杯——不是桌上那隻，是他自己一首用的那一隻，舊的，無字的。他用左手提著，空手出門。
走出小區門口的時候，凌晨西點。
西點二十，他到了福利院後門。
巷子的青磚路依然是乾的。靠牆那一側的細水印依然在。但是這一次，水印的盡頭，多了一隻豁口搪瓷缸——淺藍色的，缸底磨損得很厲害，缸口左邊那一處豁口大得能伸進一根手指。
這是第七隻豁口搪瓷缸。
豁口搪瓷缸裡，裝著滿滿一缸老茶——是茉莉花茶混著陳皮，是老門衛最常喝的那一種，水溫還燙，霧氣還在冒。
豁口搪瓷缸的旁邊，是一隻竹掃帚。竹掃帚的柄上纏著一圈抹布，纏得均勻，沒有縫。竹掃帚靠在巷子的左牆上。竹掃帚的旁邊，蹲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灰布短褂，戴著一頂舊軍綠色的帽子，帽簷壓得很低。他蹲在那裡，手裡攥著一隻小小的竹簸箕，簸箕裡有一小堆剛剛掃起來的細灰。
是老門衛。
老門衛掃了一夜。從昨天傍晚六點到今天凌晨西點二十，他一個人掃了整整一夜。巷子的每一塊青磚都被他掃了至少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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