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帚被人拎起來的那一刻，陳零就知道，這個女人從來沒打算只做一個送信的。
她握掃帚的手勢很穩，虎口貼著杆身，五指分得極勻——那是握過槍的人才有的手感，杆子在她手裡，不是清潔工具，是一件量過重心、試過手的兵器。晨光從窗簾縫裡斜切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另半邊沉在陰影裡，像一枚被劈開的月亮，一半是光，一半是深不見底的黑。
「陪我去一趟香港。」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接你爸。」
陳零沒有立刻答。他端起桌上那杯昨夜倒的、己經涼透的白開水，慢慢喝了一口。涼水滑進喉嚨，激得他腦子裡那團發燙的血，稍微沉了一點。
「你昨天說，」他放下杯子，「這枚膠片，只是半張。」
「對。」
「你今天來，是要把另外半張給我。」
「也對。」沈墨把掃帚重新靠回左牆，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可另外半張，不在膠片裡。在香港。你要看，就得跟我走。」
陳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是笑，還是某種更冷的東西。
「你把話說得像是我求你。」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讓更多的光進來，「可實際上，是你需要我去香港。你缺的不是一張膠片，是一個——能替你走進那家幽中心、又不會被黃鳳靖的人認出來的人。」
沈墨沒有說話。
「我說錯了嗎。」陳零轉過身，首首地看著她。
「沒有。」她答得乾脆，乾脆得讓陳零反倒愣了一下，「陳先生，我從不否認對我有用的事實。你說得對——我需要你。可你，也需要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晨光徹底落到她臉上，那張臉依舊沒什麼表情，可陳零第一次在那雙眼睛的最深處，看見了一點極淡的、被壓得極緊的東西——像凍在冰層底下的一簇火，你看得見它在燒，卻燒不化頭頂那層冰。
「你想接你父親出來，」她一字一句，「靠你自己，進不了那家幽中心。青山幽中心的護工班表、探視登記、門禁金鑰，全在黃鳳靖手裡。你一個人闖進去，接不出人，還會打草驚蛇，讓她連夜把陳世德轉走。到時候，你連這半張膠片上的影子，都再也見不到。」
陳零沉默。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這半年他查黃鳳靖那條線，查得越深，越明白那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醫院、護工、每月打進幽中心的錢，每一根線都纏著另一根，你剪斷一根，其餘的會立刻收緊，勒死網中央那個七十歲的老人。
「你要的交換，是什麼。」陳零問。
這才是他真正想問的。天下沒有白送的半張膠片，正如天下沒有白拎起來的掃帚。
沈墨看著他，很久沒有出聲。窗外一隻鳥落在對面樓的空調外機上，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等我們從香港回來，」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我會讓你幫我做一件事。不是現在。是——將來某一天。那一天到了，我會來找你。你只需要答應我：那一天，無論我讓你做什麼，你都不問為什麼。」
陳零的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在賭。」他說，「你賭我會答應一個連內容都不知道的條件。」
「我在賭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沈墨糾正他，「陳先生，我查過你。查了很久。我知道你三十秒能清空三十個人，知道你左手腕那塊54式軍表，知道你把掃帚靠在左邊牆上的習慣。可這些，都不是我賭的東西。」
「那你賭什麼。」
「我賭，」她頓了頓，那雙凍著火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你也是一個——欠著某個人一條命、想用一輩子去還的人。這樣的人，才懂另一個這樣的人。」
屋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陳零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想起父親那塊停擺的軍表，想起福利院老院長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想起十一個再也回不來的老兄弟，想起那件舊棉襖內襯裡八個孩子的合影——他這一生，確實是在還債。替父親還，替師父還，替那些走不完最後一段路的人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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