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幽中心，坐落在香港西北角一片背山面海的坡地上。
白牆，藍頂，門口兩排修剪得一絲不苟的九里香。遠遠看去，它不像一個關人的地方，倒像一座療養的院子——安靜，乾淨，甚至有幾分體面。可陳零站在對面街角，看了不到五分鐘，就看穿了這份體面底下的東西。
「三個探頭。」他低聲說，「大門一個，側門一個，還有一個藏在那棵九里香的樹冠裡，正對著住院部三樓的窗戶。班表是三班倒，換崗的時候，側門有九十秒的盲區。」
沈墨站在他身邊，戴著那副金絲眼鏡，望著那棟白樓，沒有說話。
「三樓，」陳零的目光釘在最東邊那扇窗戶上，「窗簾是拉著的，可窗臺上擺著一盆很舊的、快枯了的蘭花。整棟樓，只有那一扇窗的窗臺上有活物。」
「你怎麼知道那是你父親的窗。」沈墨問。
「因為我爸，」陳零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一輩子養不活花。我媽在的時候，家裡那盆蘭花是我媽澆的。我媽走了以後，那盆花跟著枯了。他捨不得扔，就那麼擺著，擺了很多年。一盆枯蘭花，是我爸能留住的、唯一一樣跟我媽有關的東西。」
沈墨轉過頭，看著他。
晨光下，這個男人的側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口深井。可她看見，他放在身側的那隻手，正極輕微地、控制不住地發著抖。
他們以護工家屬的名義，進了幽中心的探視登記處。
沈墨出示了一套精心準備的證件——一個香港本地人的身份，聲稱是來探望一位遠房長輩。前臺的護工頭也沒抬，例行公事地登記、發放訪客牌。可就在陳零跟著沈墨往裡走的時候，他敏銳地察覺到，登記處角落裡那個「打掃衛生」的清潔工，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半秒。
黃鳳靖的暗樁。陳零心裡冷笑了一下。一個真正掃地的人，掃地的時候是不會抬頭看人的——他這輩子，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他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是微微低下頭，讓自己看上去更像一個拘謹的、來探望長輩的普通親屬。
三樓東側，走廊盡頭，那扇掛著枯蘭花的窗戶後面，就是301房。
他們隔著一道上鎖的玻璃門，站在探視區。玻璃門那一頭，一個老人，正坐在窗前的輪椅上，背對著他們。
就是他。
陳零的呼吸，在看清那個背影的一瞬間，徹底停住了。
七十歲上下，肩膀塌下去，像一座被歲月壓得太久的山。他穿著幽中心統一的淺藍色病號服，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他的左手，搭在輪椅的扶手上——
手腕上，空蕩蕩的。
那塊54式的舊軍表，本該在那兒。可現在，表在陳零的帆布包裡，父親的手腕上，空著。就像這二十年裡，父子倆各自守著半樣東西，隔著一整片密封的檔案、隔著生死、隔著一道此刻近在咫尺卻打不開的玻璃門，誰也沒能湊齊一個完整的「家」。
二十年了。
陳零隔著玻璃，看著那個背影，喉嚨裡像堵了一整團燒紅的炭。他想喊一聲「爸」，可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他怕。他怕那個背影轉過來，是一張他不認識的臉；更怕，那張臉轉過來，卻認不出他。
就在這時，那個老人，彷彿感應到了什麼，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了頭。
陳零看見了那張臉。
蒼老，枯瘦，眼窩深陷。可眉骨上那道疤——那道從眉骨往左延伸的舊疤，二十年過去，依然清晰得像刻在他自己心上一樣。
是他爸。
真的是他爸。
陳零的眼眶，一瞬間就熱了。他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沒讓自己在這一刻失態。他隔著玻璃，用盡全身力氣，無聲地，一字一字地，做出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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