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灰布包,陳零把它按下了。
不是不想查,是不能在這個時候查。他只有九十秒的運氣進來,此刻每多待一分鐘,都是拿命在賭。可他看著眼前這個捧著梨水、低頭久久聞著的老人,腳下像生了根,怎麼也挪不動。
查那個布包,可以等。
可眼前這個人——他等了二十年。
陳零做了一個此生最冒險的決定。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個假裝拖地的暗樁,恰好被一輛經過的藥車擋住了視線。就這一瞬的空當。
他蹲了下去。
蹲在父親的輪椅前,與那雙渾濁的、失了焦的眼睛,平視。
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覆上了父親那隻搭在左扶手上的、空蕩蕩的手。
那隻手,好瘦。皮膚鬆鬆地垮在骨頭上,涼得像一塊在海風裡放了太久的石頭。虎口那層厚繭還在——削了一輩子梨、握了一輩子槍、掃了一輩子地磨出來的繭,二十年了,竟然還在。陳零的指腹碰到那層繭的一瞬間,喉嚨裡那團燒紅的炭,「轟」地一下,燒進了眼睛裡。
「爸。」
他開口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是零。」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像怕說快了,這三個字會碎。
「爸,我是零。你兒子。陳零。」
老人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落在了陳零臉上。
陳零的心,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父親的眼睛,像一個賭徒,把這一生所有的籌碼,全押在了這一眼上——他盼著那潭死水裡,能起一絲波瀾;盼著那雙眼睛裡,能認出一點點,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你是誰」。
可是沒有。
父親望著他,眼神空空蕩蕩,越過他的臉,落在虛無的某一處。那眼神,和他望著窗外那片海時,沒有任何區別。在父親眼裡,此刻蹲在他面前、握著他手、紅著眼睛的這個男人,和那缸梨水、那扇窗、那面牆一樣——是一個陌生的、與他毫不相干的背景。
他不認得他。
陳零早知道會是這樣。昨天隔著玻璃,他就知道了。可當這份「知道」,真真切切地、第二次砸在臉上時,他才發現——原來有些疼,是知道了也沒用的。你把心提前放到最低,它還是能被踩碎。因為它本來,就沒有底。
二十年。他把父親從「犧牲」的名單裡,一寸一寸地摳出來;他跨過香港、東京、雲南,踩著一路的屍體和滅口,才走到這把輪椅面前。他以為,最難的是找到父親。
原來最難的,是找到了,父親卻把他弄丟了。
陳零沒有哭出聲。他把所有的東西,都嚥了回去,嚥進那口燒了二十年的、又燙又啞的喉嚨裡。他知道哭沒有用。眼淚喚不回記憶。一個失了憶的老兵,你對他哭,他只會奇怪,這個陌生人怎麼突然在我面前掉眼淚。
他不能靠眼淚。
他得靠——那個連遺忘都抹不掉的東西。
陳零深吸一口氣,端起那隻還溫著的搪瓷缸,重新捧到父親面前。可這一次,他沒有首接遞過去。他握著父親那隻枯瘦的左手,把搪瓷缸,輕輕地,放進了父親的左手掌心。
從左邊。
「爸,」他啞聲說,「梨水。用左手端。你教我的——好東西,都從左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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