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彷彿，聽見了那一聲。
他繞回父親面前，重新蹲下。他看見，父親那隻捧著搪瓷缸的左手，正極緩慢、極固執地，往左邊挪。他要把這缸梨水，也靠到左邊去。靠到他的身體、他僅剩的本能所認定的、那個唯一安全的方向去。
陳零的眼淚，終於沒能忍住。
他伸出手，再一次，覆上父親那隻往左挪的手。這一次，他沒有再說「我是零」。他只是握著那隻手，一遍，一遍，極輕地，用拇指摩挲著父親虎口那層厚繭。就像小時候，父親坐在床沿，一遍一遍，用這隻手，摩挲他發燙的額頭。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窗外的海，灰藍色的，翻著白沫。
不知過了多久——
陳零忽然覺得，覆在父親手背上的自己的手，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扣住了。
是父親的手。
那隻枯瘦的、冰涼的、空蕩蕩的左手，不知在什麼時候，翻了過來，五根手指，極緩慢、極虛弱地，扣住了陳零的手。
像一個在黑暗裡墜落了二十年的人，終於在虛空裡，抓住了一根繩。
陳零猛地抬頭。
他看見——父親那雙渾濁的、空洞了二十年的眼睛裡，一滴淚，正沿著那道深陷的、縱橫的皺紋，極緩慢地，往下淌。
老人還是不認得他。他的眼神，依舊是空的，依舊沒有焦點。他不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流淚，不知道這隻扣住陌生人的手，扣住的，是他失散了二十年的獨子。
他的腦子，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他的身體記得。
他的手記得那層繭被摩挲的力道，他的皮膚記得那缸從左邊削的梨的甜，他的骨頭記得「靠左」兩個字的分量。他這一生，忘了名字，忘了番號，忘了那塊54式的軍表，忘了自己兒子長什麼模樣——
可他沒忘，被人這樣握著手的時候，那種叫做「家」的、暖的東西。
老人流著淚，忽然，極其艱難地，翕動起嘴唇。
一個氣音，從他乾裂的唇縫裡，一點一點，擠了出來。
陳零屏住呼吸，把耳朵湊了過去。
「……左……」老人氣若游絲，含混不清，像從很深的井底撈上來的半個字，「……左……袖……」
左袖？
陳零渾身一震。他還想再聽，想聽清父親後面要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節奏又快又硬，絕不是護工或護士該有的步子。
換崗了。
而且，來的不止是換崗的人。
陳零猛地站起身，一把將那隻搪瓷缸，重新塞回送餐車最底層的保溫格。他最後看了一眼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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