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今天進過這間房？」
黃鳳靖的聲音，像一根淬了冰的針，釘在301門口。
陳零推著餐車，背對著那個聲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地，朝走廊另一頭挪。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像探照燈一樣，在他佝僂的背上，一寸一寸地掃。
他沒有回頭。
回頭，是心虛的人才會做的事。一個真正的送餐工，聽見身後有人拍著門框問話，最多縮一縮脖子，絕不會回頭——因為那種人，早就習慣了被呼來喝去，習慣了這世上所有的呵斥，都跟自己無關。
他縮了縮脖子，推著餐車，拐進了走廊盡頭的電梯間。
電梯門合攏的那一刻，陳零透過那道正在變窄的縫，最後看了一眼——
那個假裝拖地的暗樁，正湊到黃鳳靖耳邊，壓低聲音，說著什麼。一邊說，一邊，用下巴，朝陳零消失的方向，點了一下。
告發了。
陳零心裡那根弦，「錚」地一聲，繃到了最緊。
他早該想到的。那個守著一塊乾淨地磚反覆拖的清潔工，不只是個盯梢的暗樁。他是黃鳳靖埋在這棟樓裡最深的一顆釘子——一個能認臉、能通風報信、能在第一時間把「有個可疑的送餐工進過301」這句話，遞到黃鳳靖耳朵裡的人。
保安裡有內線，護工裡有暗樁，連掃地的，都是她的人。
這棟白牆藍頂的樓，從裡到外，是一張織了二十年的網。而網的正中央，坐著那個把輪椅一寸一寸往左挪、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的老人。
電梯下行。陳零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閉了閉眼。
他想起沈墨說過的話：「你一個人闖進去，接不出人，還會打草驚蛇，讓她連夜把陳世德轉走。」
一語成讖。
電梯停在一樓。門開，迎面就是兩個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正一間一間地推門檢查。他們手裡攥著對講機，裡頭黃鳳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鑽出來：「……灰工服，送餐的，西十歲上下，重點找……」
陳零垂著頭，不慌不忙，把餐車拐進了走廊最裡側一扇掛著「寧養」兩個字的門。
寧養病區。臨終關懷。這裡住的，都是幽中心裡最不可能康復、也最不可能有人來探視的病人。安靜，冷清，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消毒水蓋不住的、生命正在一點一點熄滅的氣味。保安不會先來這裡——在他們眼裡，一群等死的老人，看不住任何秘密。
這正是陳零要的。
他推著餐車，在一排寂靜的病床間穿行，飛快地盤算脫身的路線：寧養區最裡頭有一道通往洗衣房的服務門，從那兒出去，是幽中心的後坡，沈墨的車，就停在坡下的樹影裡。
就在他快要走到那道服務門時——
一隻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褲腳。
陳零渾身一凜，幾乎是本能地就要發力，可在低頭的一瞬，他停住了。
抓住他褲腳的，是一隻枯得只剩一層皮的手。手的主人，是靠牆那張床上的一個老人——瘦得幾乎陷進了被子裡，臉頰凹下去，只剩一雙眼睛，亮得嚇人。那是一種迴光返照的亮，像一盞油快燒盡的燈，在滅掉之前，猛地躥起的最後一簇火苗。
老人死死盯著陳零，喉嚨裡「嗬嗬」地響，像一隻破了的風箱。他的鼻子，正衝著餐車最底層那隻搪瓷缸的方向，用力地，一下，一下，嗅著。
梨水的甜味。
「梨……」老人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渾濁的眼睛裡，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左邊……削的……從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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