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交給你,」她背對著陳零,聲音冷靜得不像話,「右邊,我的。」
那一刻,陳零徹底明白了——父親沒有看錯。這雙手,這副身手,這握槍的姿勢,這背靠背時遞過來的、天生就該在戰場上的默契……她這一生,縫在「紅十字學者」那層皮底下的,是另一個字。
兵。
是敵方的兵。
可現在,這個敵方的兵,正背靠著他的背,替他擋住右半邊的死。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荒唐得讓人想笑。他跟她,本該是隔著一整張網、你死我活的兩端;可此刻,一個境外的兵,卻把自己的後背,毫無保留地,交到了他這個「特勤處掃地工」的背上。她的脊樑抵著他的脊樑,一起一伏,那節奏,竟和他一模一樣——都是在生死線上泡過、把一口氣壓進骨頭裡的節奏。
陳零忽然就懂了父親那句「不是咱這邊的」。可懂了,又能怎樣?在這條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死路上,肯替他擋住右邊那半邊天的,偏偏就是這個「不是咱這邊的」人。敵我這兩個字,父親用一輩子的命去認;到了他這兒,卻在一個背靠背的瞬間,被攪成了一團誰也理不清的漿。
他把這團亂麻,暫且按下。左邊的三十秒,他還沒數完。
「砰。」沈墨的槍,悶響了一聲。右側撲上來的一道黑影,應聲栽倒。
就在陳零以為這一場己經結束的時候——
他忽然發現,那第三個黑衣人,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是那人根本沒衝他倆來。那人趁著陳零和沈墨背靠背應付兩翼的空當,繞了一個大圈,此刻,正端著槍,站在了那輛車的車門外。
槍口,冰冷地,抵著車窗。
車窗裡,是毫無自保能力、還在沉沉睡著的陳世德。
「都別動!」那人嘶聲大喊,手指扣緊扳機,「書記要活的老頭——但你們倆要是再動一下,我先送他上路!」
陳零的血,「轟」地一下,涼了。
他離車門,太遠了。整整十步。
十步,在槍響面前,是十座山。
陳零這輩子,掃過數不清的走廊,量過數不清的門。他知道一個人從靜止到撲出去,最快要幾分之幾秒;他也知道一顆子彈出了膛,鑽進十步外那扇車窗,又要幾分之幾秒。這兩個數字,在他腦子裡,飛快地,狠狠撞了一下。
掃帚,來不及了。
他這十年練下的所有本事,在這一刻,全都不夠用。因為他和那扇車門之間,隔著的不是三個黑衣人,是十步實實在在的、誰也縮不短的距離;而車裡那個人,是他用整整二十年,才剛剛認回來的父親。
他甚至己經能看見下一秒——玻璃碎裂,父親那口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呼吸,戛然而止,而他,只能像二十年前捏著那張「犧牲」通知書時一樣,站在原地,一寸都動不了。
「爸——」
陳零的嗓子,撕裂了。他撲了出去,可他知道,來不及。這一路兩千多公里,跨了三個省,從黃鳳靖織了二十年的網裡,把父親一寸一寸搶出來——難道就要斷送在這最後一道彎、這十步之外、這一聲扳機上?
就在那聲槍響炸開的瞬間——
一道身影,比陳零更快,從側面,首首地,撲向了那扇車門。
是沈墨。
她甩了槍,什麼都沒拿,就那樣張開雙臂,用她整個身子,擋在了那漆黑的槍口,和車裡那個不認得她、還罵過她「不是咱這邊的」的老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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