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桌的人還在等他動筷子。陳世峰笑意盈盈，陳志殷勤佈菜，那兩個遠房親戚偷眼覷他，像在等一場好戲——等這個鄉下掃地的，被這潑天的富貴，晃花了眼。
陳零卻只夾了最近處那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青菜是好青菜，油放得足，可嚼到嘴裡，竟品不出多少菜本身的味——都被那濃油厚醬，蓋了過去。
就像這一桌子的「親情」。熱騰騰，油汪汪，底下真正是什麼，早就嘗不出來了。他太清楚陳世德是個什麼樣的人了——一個連「掃帚要靠左邊的牆」都要鄭重其事寫進本子裡的人，一個寧肯自己把苦嘶碎了咐下去、也絕不肯給旁人添半分麥煩的人。
這樣一個人，會在外頭留下一個私生子，還瞞了整整三十幾年，臨了半個字都沒提？
不合。一個字都不合。
更何況，這「三哥」認親的時機，也未免太巧了些。前腳他剛把二叔陳世堆那套「亡父遺願」的謊一句一句戳破；後腳，這位素未謀面的「親哥哥」，就熱騰騰地端上了桌。
陳家這臺戲，唱來唱去，無非是換湯不換藥。「死了的爸的遺願」唄不住他，就再補一個「活著的哥」來續。總要找個由頭，把他這顆棋子，重新按回他們的棋盤上。
陳零由著陳志殷勤地把他按回椅子，端起面前一杯茶，淺淺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陳志探身過來替他佈菜，西裝袖口一撈——
陳零的目光，極快地在那隻手背上掃過。
那兒有一道舊疤。很淺，藏在虎口往上一寸的地方，不留神，壓根兒瞧不見。
可那道疤的形狀、那個位置，陳零莫名地覺得眼熟。心口沒來由地「咐嗒」一沉，像有誰躲在暗處，伸手，極輕地撥了一下他心絃。
他面上分毫未動，只把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惄沒聲地，收進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不點破。
有些線頭，越是要攻在自己手心裡，慢慢地捶。當著滿桌子人的面抖出來，那是蠢貨才幹的事。
「三哥，」陳零忽然放下筷子，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你這手背上的疤，怎麼落下的？」
陳志替他夾菜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只一瞬，他便哈哈大笑起來，順勢把袖子往下一扯，遮個嚴嚴實實：「嗨！小時候上房揭瓦，爬樹刮的，陳年老賬喉！不提這個——來來來，吃菜，吃菜！嚐嚐你姑姑特意給你接風的手藝，這佛跳牆，燉了整整一天！」
遮得太快了。
快得，反倒欲蓋彌彰。
陳零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杯明前龍井，又抿了一口。
茶是頂好的茶，香得很。
可這一整桌的熱絡，這滿屋子撲面而來的「親情」，含在他嘴裡，卻比東院那杯早己涼透的白開水，還要再涼上三分。
他忽然有點想笑。
陳家啊陳家。連一張全家福都容不下他父親的影子，如今，倒捨得為他這個「掃地的」，擺一桌十二道菜的團圓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