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甜的餌，一個是冷的逼。
陳零盯著那把槍，心裡卻在飛快地過著另一樣東西。
陳志能一口道破「老門衛」這三個字，本身就比這把槍，還要兇險十倍。
這條線，他藏得有多深，自己最清楚。他從雲南查到香港，從父親那本舊筆記的夾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連蘇曼——這十年裡唯一把他當個「人」看的蘇曼——他都不曾透過半個音。父親在雲南，攥著他的手，一字一頓叮囑過：別去動你那位「老門衛」，你一動他，這盤棋，咱們就再沒有贏的指望。那句話，他記在心裡，比記那塊軍表還牢。
可就是這樣一條捂在心口最底下的線，陳志今天，輕飄飄地，就抖了出來。
這裡頭，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陳家真摸到了他的脈，順著某條他沒堵嚴的縫，摸到了這三個字。若真是這樣，那他這十年的隱忍，就漏了底。
另一種——這三個字，本就是對方特意餵給他的。餵給他，就為了看他聽見的這一刻，眼皮會不會跳，端茶的手會不會抖，呼吸會不會亂上那麼半拍。
陳零選擇當它是第二種。
因為但凡有一分是套，他這一驚，就等於親口承認了「老門衛」這三個字，在他心裡有多重。對方要的，就是這一下。
所以他端著茶杯的手，穩得像焊在了那兒。他甚至把眉毛，往上懶懶地一挑，擺出一副「你在說什麼天書」的木訥。
裝傻，是掃地的人最拿手的本事。一個掃地的，就該聽不懂那些彎彎繞，就該只認得簸箕和掃帚。你把天大的秘密攤在他面前，他也只會「哦」一聲，接著低頭，掃他的地。
這十年，他就是靠著這一聲「哦」，把自己縮成了一個「零」，縮成了滿屋子人眼皮子底下、最不起眼的一道影子。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
他心裡那口氣，隨著陳志那三個字，不升反降，一寸一寸，沉到了腳底最穩的地方。
急的人先露破綻，穩的人才掃得乾淨——這是父親那塊軍表，隔著二十年，一下一下，替他敲進骨頭裡的話。
陳零的目光，從那把槍上，緩緩移開。
槍身烏沉沉的，泛著一層養得很勤的冷光。這是把有人日日擦拭、卻未必真開過幾槍的槍——陳志這種人，槍是用來壯膽、用來唬人的，不是用來拼命的。真正拿槍拼過命的人，槍上不會這麼亮。會有磕碰，會有汗漬浸出來的暗痕，會有一股洗不掉的、混著機油和硝煙的味。
這把槍太乾淨了。乾淨得像陳志這個人——面上油光，底下空虛。
他偏不給。他要讓陳家這幾隻手，一張假牌一張假牌地甩下去，甩到最後，自己先沉不住氣。到那時候，誰急，誰輸。
他這十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一個字——等。
等，不是乾等。等，是把每一步都想在人前頭，等那隻急著落子的手，自己先露出破綻。陳志今晚遞槍、逼他表態，就是急了。一個人一旦急，手就松，口風就亂，心裡那點底，就握不住了。陳零要的，就是讓這一屋子姓陳的手，一隻一隻，都急起來。只要他們急，這盤棋，就該輪到他來收了。
他忽然明白了這位「三哥」的路數——先用「老門衛」這三個字，精準地戳中他心裡最深的那處癢；再遞上一把槍，逼他當場表態、納個投名狀。
你收了槍，就等於上了陳家這條船，從此再想下，難。
你不收，就是不識抬舉，那這桌「接風宴」之後，等著他的，怕就是另一副面孔了。
高。這一手，比陳世峰的三個億，比陳世堆的「亡父遺願」，都要高上不少。
陳零盯著那把槍，看了很久。
久到陳志的嘴角，都快要繃不住那份自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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