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槍,就那麼冷冰冰地搭在桌上,誰也沒再去碰。
陳志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
他沒料到,這麼一份「投名狀」遞出去,對面這個掃地的,竟連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只顧著喝他那杯茶。
「二弟,」陳志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是信不過我?」
「不敢。」陳零放下茶杯,「三哥待我這麼『親』,我哪敢信不過。」
這一個「親」字,咬得極輕,卻像根針。
陳零說這一個「親」字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另一樁事。
他這半輩子,被人喊過各式各樣的稱呼。福利院的孩子喊他「啞巴」,因為他不愛說話;特勤處的人喊他「陳師傅」,是看在他掃地掃得乾淨的份上;王浩那夥人喊他「廢物」;紅傘會喊他「雜役」。這些稱呼,或輕蔑,或客氣,落在他身上,他都受著,一聲不吭。
可這兩天,陳家人張口一個「零兒」,閉口一個「兄弟」,喊得比誰都親。
越親,他心裡越冷。
真正的親,是不必掛在嘴上的。蘇曼從沒喊過他一聲親熱的稱呼,可她會在他半夜蹲樓道啃冷饅頭的時候,默不作聲地,多下一碗麵。父親二十年沒能喊他一聲「兒子」,可那塊軍表,隔著生死,一次一次,替父親按住他的肩。
親不親,從來不在一張嘴上。
陳家這些人,偏偏把「親」字,當成了最趁手的一件工具。喊得越響,是要從你這兒,換走越貴的東西。
所以陳零把這個「親」字,輕輕咬了回去,像把一根針,原樣遞還給了遞針的人。
陳志一聽那個「親」字,臉皮就繃不住了。
他索性把心一橫,對著房梁,賭起咒來。一句比一句毒,一句比一句響,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陳零臉上。
陳零靜靜看著他表演。
他忽然想起父親筆記裡,夾在某一頁角上的一句話。那句話不長,是父親用極小的字,寫在一行賬目旁邊的,像是隨手記下的一點感想——
「賭咒最多的人,心最虛。」
那時候陳零還小,不懂。他以為一個人肯對天發誓,總該是有幾分真心的。
後來他掃了十年地,看過的人多了,才慢慢懂了這句話的分量。真心待你的人,一件事說一遍就夠了,用不著搬出列祖列宗、搬出天打雷劈,來給自己作保。只有心裡揣著刀、怕你看穿的人,才需要拿一堆最重的誓,去壓住自己那點心虛。
誓發得越多,越是欲蓋彌彰。
就像一間落了灰的屋子,你越是急著往牆上重新整理漆,越是說明,那牆底下的糟朽,藏不住了。
陳志此刻,就是在拼命地,往自己身上刷漆。
陳零不拆他的漆。
他就讓陳志一層一層地刷,刷到他自己都快信了,刷到那一屋子的誓言,堆得像座虛張聲勢的空墳。然後,他才慢悠悠地,把父親那句話,在心裡,還給他。
有些人,你越讓他說,他露的破綻越多。陳零要的,從來不是堵住陳志的嘴,而是讓這張嘴,自己把底下藏著的那把刀,一句一句,兜出來。
他掃了十年地,看人有一套自己的章程——不聽他說了什麼,只看他急不急著讓你信。真話不怕人掩。真的東西,攤在那兒,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它自己立得住。只有假的東西,才需要一個勁兒地賭咒、一個勁兒地遞槍,生怕你不信。陳志越是急著讓他信,就越是坐實了一件事——這位「三哥」手裡,根本沒有一張,拿得出檯面的真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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