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壓著他，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他知道，這種時候，話越少，越有分量。
他要問的，其實只有一件事。
這一年，他查得太苦了。
從雲南那間土屋，父親攥著他的手、隔著二十年生死遞出來的半句話；到香港那間悶得人喘不過氣的出租屋，林三咳著血，把最後一口氣，都用來吐一個名字；再到特勤處那間沒人肯進的舊檔案室，他一個人，就著一盞昏燈，把一箱子發脆發黃的舊檔，翻到指腹起了繭。
所有這些，繞來繞去，最後都歸到一個點上——那年雪夜，究竟發生了什麼。誰動的手。動了幾下。
別的他都拼出來了。只有這最後一下，得從一個活人的嘴裡，親口聽見。
追了整整一年、從雲南追到香港、從林三臨終那口血追到今夜這間庫房的——只有這一件事。
庫房裡靜了很久。
久到陳世堆折歪的手腕，己經從鑽心的疼，麻成了一片木。他被臉貼著冰涼的箱蓋，眼前是化不開的黑，身後是那個他怎麼都看不透、怎麼都摸不著底的侄子。
陳零不催。
他懂得等。這十年，他最不缺的，就是等的耐性。掃地的人，一天裡大半的光陰，都是在等——等人走空了好掃，等灰落定了好收，等一間鬧鬨鬨的屋子，慢慢靜下來。等，是他的老本行。
黑暗裡，他能清清楚楚地，聽見身下這個男人的掙扎。先是嘴硬，拿“一家人”“長輩”這些字眼來堵；堵不住，就裝糊塗，把那年的事往“組織決議”上推。陳零一樣都不接。他就壓著，等，等這個人把所有能撐的架子，一根一根，自己撐塌。
他先是嘴硬。
“零兒，你放開我……有話好好說，咱是一家人，你這樣對長輩，傳出去，你還怎麼在陳家立足——”
“那夜。”
陳零打斷了他。
就三個字，聲音壓得極低。
“一九九五年，雲南，那個雪夜。”
陳世堆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和我姑姑，把我爸往界碑外頭推的那一夜。”
陳零的聲音沒有起伏，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鈍了的針，一下一下，扎進陳世堆那層偽裝的皮裡。
“我就問你一句。”
他俯下身，湊到那隻發抖的耳朵邊。
“那一夜，你推了我爸——幾下？”
黑暗裡，陳世堆的呼吸，“噝”地一聲，停住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開始發飄，“什麼推……你爸是自己失足跨了哨線，是他自己……那是決議，是組織上的決議，跟我沒關係，跟我沒——”
“陳世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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