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哆嗦著,還想再撐。可他撐不住了。
他撐不住的,不是陳零反折他手腕的力道,也不是那抵在心口的槍。
他撐不住的,是這個侄子的“穩”。
從被頂槍,到奪槍,到反壓,到此刻這一句一句的追問——陳零沒有紅過一次眼,沒有抬過一次聲,沒有掉過一滴淚。就好像躺在那份決議裡、被“處理”掉的那個陳世德,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
可越是這樣,陳世堆越是心裡發毛。
他寧願陳零掐著他脖子罵他、打他、要他的命。
他受不了這份安安靜靜的、一層一層剝開他的追問。
人這東西,怕的從來不是疼。
疼是有底的——再疼,咬咬牙也就過去了。真正叫人撐不住的,是那種不動聲色、卻一寸一寸把你剝到底的靜。陳世堆寧可陳零衝他吼、抽他兩個耳光、拿槍逼他畫押——那樣他反倒好受些,至少那是他熟悉的、應付得來的路數。
可陳零偏不。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壓著,安安靜靜地問,安安靜靜地,等他自己把那兩個字,從二十年的爛泥底下,親手摳出來。
這種靜,比任何一種逼供,都叫人骨頭髮軟。
陳零不是生來就懂這個。是掃地掃出來的。那些年在福利院,每逢犯了錯,最叫他怕的,不是院長的罵,是院長什麼都不說、只盯著他看的那一眼。罵一頂,罵完了,事就算翻笇了;可那一句不說的盯,能把一個人心裡那點鬼,一寸一寸地,逼到嘴邊。他把這一手,記了一輩子。今夜,他只是把當年加在他身上的那種靜,原樣,還給了身下這個人。
只不過,當年院長那一眼,裡頭多少還帶著點“我要管教你”的意思;而陳零這份靜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怒,沒有恨,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急。就像一口深井,你朝裡頭喊什麼,它都不回你,只把你自己的聲音,原樣返給你,首到你自己聽著都心虛。陳世堆就是在這口井前頭,一寸一寸,矮下去的。
“嗚……”
二十年了。
二十年的偽裝、二十年的午夜夢迴、二十年每次見著這侄子那張越長越像陳世德的臉時,心口那一下一下的抽——在這一刻,全塌了。
陳世堆哭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貼著冰涼的箱蓋,在滿屋子的灰裡,哭得像個被戳穿了謊的孩子。
“是我……”他哭著,聲音抖得不成調,“是我推的……那天夜裡雪好大,你爸他……他察覺了,他想回頭……是你姑姑先動的手,她推了一下,你爸沒倒……她看我……她瞪著我……”
“我……我也推了。”
陳零沒動。
“幾下。”他又問了一遍,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陳世堆的哭聲,卡在喉嚨裡,抽噎著,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三下。”
“三下。”
庫房裡,死一樣的靜。
壓在陳世堆身上的那隻手,那扣著他手腕的五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瞬。
就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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