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那日,天陰了。雲層壓得低低的,把日光遮得嚴嚴實實。明蘭早起推開窗的時候,廊下的青磚地還是乾的,但空氣裡帶著一股雨前的潮潤,沉沉的。
午後,她去了一趟安哥兒的學塾,她到的時候,安哥兒還沒下學,便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沒過多久,沈即明從巷口那邊走了過來,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襴衫,步子不快不慢。他看到明蘭站在廊下,腳步慢了半拍,然後走上前來。
“沈二公子,今日怎麼在這裡?”明蘭問。沈即明說:“今日休沐,路過這裡,想著你可能會在。”他站定之後看了她一眼,“昨日那句話,我回去之後沒有想別的。我想把後面的話說完。”明蘭站在廊下,抬頭看了一下,發現雲層散去了一些,有幾縷日光照下來。沈即明又看了她一眼,開口時聲音穩了一些:“我替安哥兒找學塾,替你把手頭的事一件一件鋪平,不是一時興起。我想對你好,也不是一時衝動。”
明蘭沒有立刻接話,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記得幾年前你託長柏哥哥給我送過一卷絲線,那時候我們還不算熟。你為什麼送那個?”沈即明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提起這件事:“那捲絲線,是在書鋪旁邊那家繡莊看到的。顏色很正,我想到你可能會用得上,就買了。”他看了她一眼,“那時候確實只是好奇。好奇你是什麼樣的人,好奇長柏的妹妹和旁人有什麼不一樣。”明蘭想了想:“那後來呢?”沈即明說:“後來就不是好奇了。你回信的時候,字寫得比我以為的穩。我開始想知道你在做什麼、在想什麼。再後來,送書送字帖就不是順手了。”
明蘭站在那裡,思索了一下然後開口:“你這個人做事確實穩妥,說話也穩當。可我認識你好幾年了,你每一樣東西都送得恰到好處,每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我分不清你是真的想清楚了,還是你本來就習慣把事情做得讓人挑不出錯。”沈即明站在那裡,日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頭。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捲絲線我確實挑了很久,不是順手拿的。後來送的東西,也沒有一件是隨手選的。我確實習慣了把事情做得周到,但對你,不是周到——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會半途而廢。”
明蘭站在那裡,想起前世有一個人對她說下類似的話,但是沈即明說的好像又多了一些東西。他最後一句話落得很輕,像一枚被風吹了一路才終於落在她腳邊的葉子。她沉默了一會兒:“你那些話我都記住了。你送的東西我也都收著,一樣也沒有扔。”她停了一下,“但我現在還沒有辦法給你答覆。你等我及笄之後。若是到了那時候,你還像現在這樣——”她頓了一下,“你還覺得我是現在這樣,而我對你也有好感的話,到那時候,我再給你答覆。”
沈即明站在那裡。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刻開口,心中各種情緒湧上心頭,帶著一點酸澀,又帶著一點欣喜,過了一會兒才接住:“那在這之前,我還是可以來看你?”明蘭說:“可以。但不要送東西了。”沈即明像是想了一下:“那信呢?”明蘭說:“信可以寫。但不能太勤。”沈即明點了點頭,把這幾個條件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自己都能做到:“那我記住了。”他站了一會兒,“及笄之前,我不會讓你覺得我變了。”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多留,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巷口方向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住了,像是想了想才開口:“那捲絲線——你繡了什麼?”明蘭說:“蘭草,繡得不好。”沈即明沒有回頭:“那也己經繡完了。”他說完便繼續往前走了。
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她說等到及笄之後再給他答覆的時候,他沒有任何猶疑,像是他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空著的手,然後轉身往學塾裡走去。安哥兒正收拾筆袋,看到她站在門口便抬起頭來:“姐姐,你怎麼來了?”明蘭說:“今天沒什麼事所以來接你。”安哥兒點了點頭,把筆袋收好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夜裡明蘭坐在窗前,她想起白日里他說“那也己經繡完了”的時候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少年人不易被察覺的欣喜。那捲絲線繡出來的蘭草也沒有打算拿給他看,但他知道她己經繡了,那就夠了。她還沒有喜歡上他,但她己經把那扇門推開了一條縫,縫不大,但夠一個人站在門外等,是因為她覺得她和之前的那些人都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