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身體沒有朝後避讓,而是直接迎著他撞了過來,螯肢朝前探出,刺向他握劍的右腕位置。程宇在最後一刻偏轉劍柄,用劍脊擋了一下那道刺擊,金屬和甲殼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水泵房中像被放大了幾倍,振動沿著劍柄傳到他的腕骨,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沒有被震退,但他前衝的速度被擋住了。母體在那次碰撞後收回了前肢,動作像是一根被壓緊的彈簧鬆開一樣流暢,它幾乎在收肢的同時完成了第二次發力,螯肢以更快的速度朝他的面部刺來。
程宇側身躲過第一道刺擊,第二道刺擊從另一個角度掃來,擦過他的肩甲邊緣,在裝甲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色痕跡。他在那道擦擊的衝擊力中向側面滑了半步,重新調整了重心。
母體沒有給他留出完整的調整週期。它在兩次刺擊之間幾乎沒有間隔,前肢連續地朝他所在的位置覆蓋過來,每一次的落點都比他前一次的站位偏了大約一掌的距離。
他躲了四次,在第五次的時候沒有來得及完全避開,螯肢的尖端在他左臂外側劃了一下,留下一道淺痕,裝甲表面出現了一道細長的裂口,從肘部延伸到前臂中部。
他藉著那道擦擊的力道朝後拉開了一點距離,用那半秒的間隙掃了一眼水泵房的天花板和牆壁,尋找可以利用的支點或掩體。母體沒有給他更多時間。
他的劍在一次封擋中被母體的螯肢從側面夾住,他試著朝側方抽劍,但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阻力。他果斷鬆開了握劍的手,朝側後方翻滾。
劍脫手的瞬間,母體的螯肢夾住了那把劍,把它朝旁邊的水泵外殼甩去,劍身撞擊鏽蝕鐵皮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程宇半蹲在距離母體大約五米的位置,右手的裝甲表面留著那道擦痕。他開始重新評估他的策略。
他一共嘗試了三次變向攻擊,每一次都能接觸到母體的軀體,但每一次都沒有達到足以穿透它甲殼的深度。
它的反應速度正在隨著他的攻擊次數逐漸加快,像是在幾輪交手之後已經完成了對對手移動節奏的學習。
他腰部側面的裝甲被母體的節肢尖端刮過一次,刮痕不算深,但邊緣翹起的部分讓他感覺到接下來的動作可能會受到一些牽拉干擾。
他退到水泵房一側的牆壁附近,背靠牆體,讓自己只有前方一個方向需要防守。母體在他做出這個移動之後也調整了一下方向,它的身體微微側轉,把更大的側面積朝向他,像是在用這個姿態告訴他:它沒有因為他的靠近而改變它的計劃。它的螯肢在空氣中緩慢開合,發出極輕的。角質層碰撞的聲響。
程宇的目光在那對螯肢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母體的腹部側面那些淺色的縱向紋路在剛才那幾輪交鋒中已經變得比之前更寬了。
不是錯覺,是正在緩慢裂開的裂紋。他還沒來得及分析這代表什麼,母體再次撲了過來。這一波攻擊比之前更猛,它的前肢連續刺擊落在他身側的牆體上,每一次都鑿下一小片水泥碎塊,碎屑落在他的靴面上,像被冰雹擊打。
他避開了前三次,第四次時他的腳被地面上某段裸露的舊管道介面絆了一下,重心偏了,那道刺擊落在了他的胸甲正前方——沒有穿透,但那股衝擊力把他整個人朝後推去,後背重重撞在牆上。
他滑落到地面的時候,感到自己的左肩在落地的過程中發出一聲悶響。他重新站起來的過程中肩膀的抬升不太順暢,肩甲內側的一些結構可能變形了,影響到活動角度。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把被甩走的極限劍,劍身落在母體側面大約三米處的位置。他確認了一下自己的腰側,驅動器狀態正常,錶盤沒有脫落。
但他也確認了另一件事:以現在的狀態,在一次正面交手中徹底擊敗這隻母體的可能性不大。他需要尋找一個可以重新佈置戰術的間隙,先撤出一段距離,找到可以用來反擊的點位。
他再次確認了一下母體的位置和它的方向,然後朝側後方退了一步。
母體注意到了他的後撤動作,發出了連串短促的嘶聲。它在確認他已經失去繼續壓制它的能力,但仍然保持著隨時準備應對他下一次攻擊的姿態。他正準備在腳下發力,將自己推回那個來時的管道方向——母體的身體,突然不動了。
它的螯肢在張開的姿態中懸停住了,節肢的尖端沒有合攏,也沒有收回。它的甲殼表面出現了一層細密的裂紋,從腹部的縱向紋路開始向兩側蔓延,速度越來越快,像是被從內部施加的壓力正在撐開它的外部結構。然後它從中間裂開了。
沒有爆炸聲,沒有光的迸發,只是甲殼沿著那些紋路裂開,像一扇被從內側推開的門。裂縫裡露出來的不是組織或液體,而是一種程宇在鏡世界裡未曾見過的表面——光滑。乾燥。帶有像陶瓷一樣的質感。然後有一隻手伸出來。是人手。
手指的形狀和比例完全正常,沒有節肢結構,沒有鉤爪,膚色在應急燈的暖黃色光下呈現出一種極淺的。近乎無血色的白,上面覆蓋著一層亮晶晶的液體。它抓住了母體甲殼裂口的邊緣,像推開一扇不重的門一樣朝兩側撥開了一下,然後從那個裂開的繭狀結構中坐了起來。
那是一個女性的輪廓,體態偏瘦,身長大約相當於一個十六七歲的人類,沒有穿著衣物,但它的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和母體甲殼類似質感的淺褐色薄膜,像是剛脫殼時留下的保護層。
它的面容——那是一張被還原得過於精確的臉,五官的位置。比例。間距,都符合人類面孔的標準結構,但正因為太標準了,反而缺少了活人臉上那種由細微不對稱構成的真實感。
它的眼睛是睜開的,虹膜的顏色很淺,像是褪色後的玻璃珠。它沒有朝程宇的方向撲過來,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它在母體的殘骸中坐直了身體,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像是在確認自己擁有這雙手。這個身體,然後它緩緩抬起頭。
它看著程宇——不是“注視”的角度,更像是“這個方向上有一樣東西正在發出熱量”的那種觀察方式。它的視線在他身上的裝甲輪廓上停駐了一瞬,然後向下移動,落在了他腰側的驅動器上,像是認得那東西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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