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矜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又看了第三遍，才慢慢摺好。
她在心裡飛速盤算：父親、母親、大嫂要來。也就是說，她要見“自己”的首系親人了。雖然說是一個人，但總是感覺隔著什麼，不過她現在有一本“產後記性差”的擋箭牌，再加上記憶裡的一切，誰都不會往那方面想。
清韻在旁邊湊過來問：“奶奶，老太爺說什麼了？”
“說爹孃和大嫂滿月前要過來看我。”姜矜把信放在枕邊，“大哥二哥走不開，來不了。”
竹音“哎呀”了一聲，滿面喜色：“那可太好了！太太那邊知道了肯定也要張羅起來。奶奶您孃家來人，府上可得好好預備。”
清韻忙說正院那邊送信的姜管家己經和太太說過了。
姜矜“嗯”了一聲，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父親母親來了，她得叫“爹”“娘”，得在他們面前演好一個剛生了孩子的女兒。她上輩子幼師當得好好的，沒想到還得跨行做演員。
但這都是滿月前後的事了。眼下，她還有個更重要的任務。
她閉眼沉入靈海，那扇木門還立在那裡，門框上的字清清楚楚：“熟背《傷寒論·太陽篇》，可叩門。”
她今天心情好，背得格外順暢。
“太陽病，項背強几几，無汗惡風者……”
背到第七句，她睜開一隻眼，看了一眼搖床的方向。海哥兒睡得正香，小拳頭舉在耳邊。
她閉上眼繼續背，嘴角翹著，怎麼也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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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海哥兒在隔間睡得沉沉的，竹音在旁邊給他輕輕打著扇。姜矜一個人坐在窗前，藉著燭光寫她的筆記。寫了一會兒，她活動了活動手腕，輕輕推開了點窗縫。
她這幾天下來寫完了《傷寒論》太陽篇的前三十條條文，默寫下來的，一字不差。她翻過一頁紙，在空白處畫了一隻小海豚，畫得歪歪扭扭，像幼兒園小朋友的作品。畫完在旁邊寫了一行字：
“海哥兒今天笑了。媽媽哼了一首搖籃曲，海哥兒很喜歡。第一次笑哦。”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
“他說不定不是笑，就是打了個飽嗝。但我說是笑，那就是笑。”
然後她把紙頁合上，壓在筆洗下面。
聽到聲音，竹音將扇子遞給乳母，起身到姜矜身邊。
竹音扶她躺回床上，又熄了燈。窗外金陵的夜風終於送來了一點點的涼意，穿過半開的窗欞，拂動秋香色的帳幔。姜矜聽著窗外細碎的蟲鳴，慢慢合上了眼。
睡意鋪天蓋地湧來之前，她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天一定要再逗他笑一次。爹孃和大嫂來了之後，也要讓他們看看海哥兒笑。好歹是她兒子，笑一次，就是當給她長一次臉。
她翻了個身，面朝搖床的方向。黑暗裡看不清楚，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醒來那裡又會躺著一個軟乎乎的小傢伙。
窗外的蟬鳴依舊，“晚安，海哥兒。”她小聲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