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的迎新處就設在站前廣場的一角。
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一塊寫著“北京大學新生接待站”的紅布橫幅。
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站在桌旁,穿著白襯衫或藍色中山裝,胸口彆著北大的校徽。
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迎上來:“新聞傳播系還是中文系?”
陸建章回答中文系新生。
她在表格上找到他的名字,勾了勾,然後遞給他一張手繪的校園地圖,說“一號線和一號乙線都有北大的站點,你可以問問旁邊的人怎麼搭”。
他接過那份校園地圖,沒有立刻離開迎新處,而是在長桌旁站了片刻。
眼前這些穿著整潔襯衫、彆著北大校徽的學生,這些幫著新生拎行李、講著流利普通話的同齡人,將是他未來幾年最常接觸的面孔——他的同學、他的舍友,或者某個在北大圖書館裡偶然碰到、聊上幾句之後改變他一生的人。
但此刻他只想找一個安靜的角落,先把手裡的東西整理好。
他搭了接新生的校車,沿著長安街一路往西。
天安門的紅牆在車窗外一閃而過,金水橋上的漢白玉欄杆在晨光中發出柔和的光澤。
車子穿過西單,拐進了北大的東門。
校園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未名湖畔的垂柳剛剛長出嫩芽,博雅塔孤零零地矗立在湖對岸。
幾棟灰磚的教學樓掩映在樹叢中,宿舍樓是更舊的灰磚房,屋簷下掛著新舊交疊的腳踏車。
空氣裡有泥土的潮氣和割過草的清香,混著遠處食堂飄來的饅頭蒸熟之後的麵粉味。
他在宿舍樓門口領了鑰匙,推開宿舍門。
屋裡空無一人——幾張鐵架床,一張公用的長桌,牆上是上一屆學生留下的釘孔和磨痕。
靠窗的那張床空著,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沒有立刻整理行李。
只是站在窗前,看著這座他第一次踏上土地的城市。
遠處有人在操場上跑步,哨音混著晨風飄過來。
他看到校門外街邊上有人推著鐵板車賣早點,煙氣騰騰,排著隊的人手裡攥著糧票,和哈爾濱糧站門口那些沉默的隊伍無聲地交疊在一起。
不一樣的城市,不一樣的年代,一樣的在這片土地上努力活著的人們。
一個穿著褪色統一工服的老人從宿舍樓下推著破舊的板車經過。
車上是幾袋白菜和煤渣,老人的背佝僂著,推車時有些氣喘。
陸建章看著那個彎腰推車的背影,和之前在哈爾濱、在大慶油田、在廢棄廠房看到過的無數個普通勞動者重疊在一起。
他想起父親在暴雨中推著破腳踏車送他回家時的那個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將來能不能為這些人做些什麼——但這一刻他知道,他需要在這裡站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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