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裡面比外面涼。
一進去溫度就降了幾度。不是空調那種涼，是陰的，潮的，像走進了一個地窖。腳底下踩到什麼軟的，低頭看是爛掉的草蓆，陷在泥水裡。空氣裡有一股黴味，重的，堵嗓子。
面積很小。一張木板床靠牆放著，上面鋪的草蓆爛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板。床頭有個矮櫃，上面放著一盞鏽死的油燈。櫃子抽屜半開著，裡面一團發黑的棉絮，不知道原來是什麼。抽屜拉手是銅的，綠了。
牆上還掛著一條臍帶繩。以前用來扎臍帶的棉線繩。發黃了，掛在那，一碰可能就碎。旁邊還有一把剪刀，鏽成了一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牆角堆著幾個陶盆，碎了兩個，還有一個完整的，裡面有一層幹掉的東西，黑褐色，結了殼。不知道是血還是藥水。
我站在屋子中間。西面牆都看了一遍。木板發黑，有幾塊翹了，縫隙裡能看到裡面的磚。地上的積水沒過腳面，鞋底踩在爛泥上打滑。
哪面？
爺爺聽了七天。七天，西面牆。他不是隨便聽的。他在找。
我閉上眼，試著什麼都不想。讓自己的耳朵安靜下來。做了十年錄音師，我知道怎麼讓耳朵“開啟”。不是豎起來聽，是放空，讓聲音自己進來。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就是老房子該有的聲音。木頭朽裂的吱呀，野藤在牆外沙沙響，遠處河水悶悶地流。有一隻老鼠在牆角跑過去了，爪子颳著地面。停了一下，又跑了。什麼東西倒了，輕響一聲，可能是那個碎了的陶盆。
然後我聽到了。
不是某一面牆。是頭頂。聲音從房樑上滲下來。
很細。很輕。
一個嬰兒的哭聲。
我搬了矮櫃到床邊，踩上去。櫃子晃了一下，穩住了。鐵拉手碰著床板，叮地響了一聲。手夠到了房梁。房梁是一根整木，粗得我兩隻手合握不住。表面發黑，但木質還硬。三十年，對木頭來說不算什麼。掌心貼上去。木頭表面粗糙，有細裂紋，但被一層什麼東西包著，滑的。桐油。爺爺刷過的。指腹能感覺到紋路底下那層乾透的油膜，厚的，不知道刷了多少層。
哭聲灌進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剛出生的，細弱的，第一聲。像小貓叫，但比小貓更尖更薄。然後是另一個聲音。女人的。喘著氣，但在笑。那種使完了全部力氣之後的笑。上氣不接下氣。
“是個兒子……”
接生婆的聲音。蒼老，沙啞。“嗯。七斤二兩。壯實。”
“讓我抱抱……”
哭聲近了一點。女人在哄。“不哭不哭……媽媽在……”
安靜了一會兒。嬰兒不哭了。能聽到女人的呼吸慢慢平下來。屋頂有水滴落，滴在地上。外面大概在下雨。雨水從塌了的瓦縫漏進來，滴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節奏很穩。
然後門響了。有腳步聲進來。男人的腳步，重的。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
“劉婆婆。”
“來了？”
“多少？”
“三千。”
“人呢？”
“就在裡面。你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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