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很冷。不是那種讓人打哆嗦的冷，是另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像有人把法海的骨頭一根一根抽出來，泡在冰水裡，再塞回去。他走在霧裡，握著禪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腳步很穩，很沉，踩在地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像鐘聲，在霧中迴盪，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
他在想小青。想她被帶走時的樣子——眼睛裡的恐懼，臉上的淚痕，伸向姐姐的手。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疼得他喘不過氣。他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到，恨自己為什麼沒有保護好她，恨自己為什麼只是個沒用的和尚。
“阿彌陀佛。”他念了一聲，聲音在霧中飄散，像一片落葉，找不到枝頭棲息。
走了不知多久，霧忽然薄了。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把霧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片湖——西湖。湖面上沒有波浪，沒有漣漪，沒有水鳥，沒有魚，什麼都沒有。只有水，靜靜的、死一般的、像一面巨大的銅鏡，映著天上的雲。湖的中央，有一座橋——斷橋。橋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小青，青衣青裙，頭髮散著，臉上有淚痕。另一個是黑衣女人，黑衣黑裙，頭髮挽成髻，手裡握著一面銅鏡。
法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緊禪杖，朝斷橋走去。腳步很快，快得像一陣風，可他不敢跑，因為他怕——怕那個黑衣女人傷害小青，怕自己來不及，怕一切都太晚了。
他走上了斷橋，站在小青面前，伸出手，把她擋在身後。小青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抓得很緊，緊得她的指節都在泛白。
“法海。”她的聲音在發抖。
“別怕。”法海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有我在。”
黑衣女人站在對面，歪著頭，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具。
“法海，”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綢緞，“你來了。”
法海看著她，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你是誰？”
黑衣女人笑了，笑得很輕，可那笑聲在湖面上回蕩，撞在遠處的山壁上，又彈回來，變成無數個細碎的迴音。“我是誰？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前世是誰嗎？”
法海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石君寶。”
“對。石君寶。唐朝的將軍，戰死沙場，被一條小青蛇救了性命。”黑衣女人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法海的耳朵裡，“那條小青蛇，就是她。”她指著小青，“她救了你的命，你欠她一條命。”
法海沉默了。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從青姬嘴裡，從妖市的竹簡上，從白素貞的眼淚裡。他欠小青一條命。他該還。可他不知道怎麼還。娶她？他是和尚。不娶她？他欠她的。他卡在娶與不娶之間，上不去，下不來，像懸在半空中的人，下面是萬丈深淵，上面是銅牆鐵壁。
“法海。”黑衣女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想救她嗎？”
法海抬起頭，看著她。“想。”
“那好。”黑衣女人從袖子裡掏出那把黑色的匕首，遞給法海，“刺進去，刺進她的心口，她的命就沒了。你的債，就還清了。”
法海的血凝固了。“你說什麼？”
“你欠她一條命。她死了，你就不欠了。”黑衣女人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割在法海心上，“你不是很想還債嗎？還啊。”
法海的手在發抖。他接過匕首，握在掌心裡。匕首是涼的，很涼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他的手指在發抖，可他握住了，握得很緊，緊得刀刃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流了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開一朵一朵紅色的花。
“法海。”小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法海沒有回頭。
“法海，你不會的。我知道。”
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因為擦了還會流。他不想擦，因為這是他為她流的眼淚。
“小青。”他的聲音有些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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