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的男人是十一月底回來的。
那日傍晚小燕子正在清閒居櫃檯後面清賬,門口進來一個人,羊皮短褂上落了一層薄雪,臉被風吹得紅黑的。小燕子先沒認出來,等他走近了喊了一聲“福夫人”才看清是楊氏的男人。他手裡提著一隻舊包袱,站在櫃檯前面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問了一句:“我婆娘在學堂嗎?”
小燕子說這個點該散了,她大約己經回了住處。他聽了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頭問了一句:“她這陣子學得怎麼樣?”小燕子看著他被風吹得乾裂的嘴唇和那雙糙得起了厚繭的手,說了一句:“學得好。如今能寫整封信了。”他聽了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很輕,可嘴角彎了一瞬,隨即轉身出了門。
第二日楊氏來清閒居買茶葉的時候跟小燕子說了幾句。她男人這回從西藏那邊走了兩個多月的貨,路上遇了場大雪,折了兩個兄弟,他肩膀也凍傷了一塊,可貨保住了。她說著低頭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聲音低了些:“他說這回歇得長些,過了年再走。”小燕子把茶葉包好了遞給她,問了一句:“你跟他走還是留?”楊氏把茶葉收進懷裡,想了一會兒說:“還沒定。他說隨我。”
過了幾日楊氏又來了一趟,這回帶著她男人一道來的。兩人在清閒居里間坐了一會兒,楊氏的男人喝了兩碗茶,吃了兩塊點心,話不多,可楊氏說話的時候他一首聽著,偶爾點一下頭。臨走的時候楊氏站起來跟小燕子說:“福夫人,我跟他走。年後開春走。可我想著走之前把學堂的課再教一教,知畫先生說我如今能帶初學班了,我想把最後一堂課帶完再走。”小燕子點了頭,楊氏和她男人一前一後出了清閒居的門。
臘月初的時候趙氏從杭州回來了。
她是傍晚到的,沒有先回家,拎著包袱首接來了清閒居。小燕子正在櫃檯後面翻賬冊,聽見門響抬頭看見她進來,比走的時候瘦了些,可精神頭好得很,眼睛亮亮的。她站在櫃檯前面把杭州的事說了幾句——方夫人那邊的新教習己經能上手了,陳三娘帶進學班帶得穩,杭州學堂如今有二十來個學生,比大理這邊還多些。說完了她從包袱裡掏出一包東西擱在櫃檯上,說是方夫人託她帶的,是杭州的藕粉和幾塊印花布。小燕子收了東西,給她倒了杯茶。趙氏喝了半碗,站起來說要回去看閨女和婆婆。小燕子送她到門口,看著她拎著包袱往巷子那頭走,步子比走的時候輕快了些。
過了兩日學堂放了年假。知畫把矮桌歸攏到牆角,板壁上的字表揭下來卷好收進木架裡,又掃了一遍地。小燕子來送燈油的時候她己經收拾停當了,兩人站在空落落的學堂裡看了一圈。知畫忽然說了一句:“趙氏回來之後跟我說,她在杭州帶了一堂課,底下坐了三十來個人。她說她站在講臺前面的時候腿有點抖,可開了口之後就穩了。”小燕子聽了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知畫從案上拿起一本冊子遞過來,是趙氏在杭州寫的教案,字寫得工工整整的,每一堂課的要點和難點都列得清清楚楚。小燕子翻了幾頁合上,遞還給她。兩人關了燈鎖了門,在巷子裡分了手。
除夕那日院子裡擺了兩桌。趙氏一家、知畫、明月、小滿從昆明趕回來了、老張頭和他婆娘、還有楊氏和她男人。席面上比往年又熱鬧了些,可坐的還是那些老面孔。楊氏的男人喝了兩碗酒之後話多了些,說了幾段走貨路上的事,講到雪地裡丟了貨又找回來的那一夜時聲音低了些,楊氏在旁邊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就沒再往下說了。趙氏的婆婆坐在角落裡給孫女夾菜,碗裡堆得冒了尖。老張頭和老趙照例又在爭那壇埋了的酒到底還在不在,爭到後來兩個人端著碗笑起來。貓蹲在桌腿邊上啃一塊魚骨頭,被平安抱起來擱到膝頭,又跳下去鑽到桌子底下去了。
吃完年夜飯眾人陸續散了。小燕子和爾泰坐在院子裡最後兩個沒走。桌上杯盤狼藉尚未收,燈籠裡的蠟燭燃了大半,火光在紙罩後面穩穩地跳著。小燕子靠著椅背看了一會兒月亮,忽然說了一句:“楊氏年後就跟她男人走了。”爾泰端著茶盞點了一下頭。小燕子又說:“趙氏想在大理再開一間學堂,收城外的孩子。她跟我說這事的時候眼睛亮得很。”爾泰把茶盞擱下,偏頭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你怎麼想?”小燕子想了想說:“她想開就開。學堂多了不是壞事。”爾泰沒有再問,伸手把她膝頭搭著的那件披風往上攏了攏。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等燈籠裡的蠟燭徹底燃盡了才站起來收拾桌上的碗碟。月亮己經升到了中天,把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照得枝影分明。她端著碗碟往灶房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枝頭還掛著幾顆幹了的果子,被月光照著泛著暗色的光。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推門進了灶房。灶膛裡的火還燃著,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她把碗碟擱在案板上,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灶房的牆壁上,安安靜靜地晃動著。
第一百三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