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的日頭偏西，湖面上泛著一層碎金似的光。小燕子沿著湖堤走了約莫兩刻鐘，遠遠看見湖心亭的尖頂從柳樹後面露出來。亭子建在水中，有九曲石橋連著岸，橋上鋪了青石板，兩旁的欄杆上爬滿了藤蘿，葉子己經開始泛黃。她走完最後一段石橋踏上亭子的石階時，看見亭子裡己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藍的便服，背對著她坐在亭子的石凳上，面前擱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聽見腳步聲他偏過頭來——小燕子看清那張臉之後腳步頓了一下。
是永琪。
她站在亭子入口沒有立刻進去。永琪也沒有站起來，只是把面前那隻空杯子往對面推了推，說了句“坐”。小燕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亭子西周——石橋上沒有旁人，湖面上有幾隻畫舫遠遠地移著，聽不見人聲。她走進去在對面坐下來，沒有碰那隻杯子。
永琪替她斟了茶，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兩人對坐了片刻，湖風從西面灌進來把亭子裡那壺茶的熱氣吹散了。永琪先開口，聲音壓得比平日低些：“我讓人查了，前日在宗室那邊遞話的是一個叫鄂倫的筆帖式。他背後還有人，可我暫時沒查出來。”
小燕子端著茶盞暖了暖手，沒有接話，等他往下說。
“那人遞的話不止那一樁。他還說你在大理開的學堂教婦人唸書，是收買人心，為將來在雲南培植私黨。”永琪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茶盞擱在石桌上，“這話是遞到老佛爺那頭的。老佛爺沒表態，可也沒有壓回去。”
小燕子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鄂倫這個名字她不認得，可她知道筆帖式是宗室裡的文職，品級不高，可能替人遞話，背後一定有人指使。她把茶盞擱下，問了一句：“你替我把這個查出來，為什麼？”
永琪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去看了一眼湖面，暮光把湖面染成一片暗金色，遠處有漁船的影子慢慢地移著。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說了一句：“不為什麼。就是不想看著有人用這種下作手段。”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在大理過得好不好是你的事，可你終究是皇上親封的安和格格。有人拿這個做文章，我不答應。”
小燕子看著他說這話時的側臉——比從前瘦了些，下頜的線條更分明瞭，可眉眼間那層沉沉的翻湧比從前淡了許多。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龍井，清冽的豆香在舌尖上化開，她嚥下去之後說了一句：“多謝你告訴我這些。可你不用再替我查了。這事我自己來。”
永琪看了她一眼，沒有堅持，也沒有多問。他把茶盞裡最後一口茶喝完了，站起來整了整袍子，說了一句：“你心裡有數就行。”便轉身沿著石橋往岸上走了。小燕子坐在亭子裡沒有動，看著他石青色的背影走過九曲石橋上了岸，沿著湖堤慢慢遠了。她一個人在亭子裡又坐了一會兒，把那壺茶喝完了，才站起來往回走。走到石橋中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腳步，扶著欄杆往湖面上看了一眼——暮色正在落下來，湖面上那層暗金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變深，遠處的山影己經變成了一道道墨色的剪影。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腳下的青石板被暮光映得泛著冷白的光。
回到偏院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爾泰正在燈下翻一份邸報，見她回來便擱下了。她把湖心亭的事大致說了幾句——永琪告訴了她遞話的人是誰，背後的主使還沒查出來。爾泰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辦”。小燕子在他對面坐下來，想了想說：“明日我去遞一份摺子，把清閒居和學堂的底細全部寫清楚，連同大明府衙的備案文書一併呈上去。他們遞話靠的是‘據說’和‘聽聞’，我把實打實的東西擺出來，那套話就站不住腳了。”爾泰點了一下頭，站起來從書架上取了一隻木匣下來，裡面是這幾個月積攢下來的地契副本和賬目摘要。他把匣子擱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說了一句：“都在這兒了。你寫摺子的時候用得上。”小燕子翻開匣子看了一眼——每一份文書都編了號，按年份排得整整齊齊的。她合上蓋子擱在膝頭，在燈下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匣子收進櫃子裡鎖好，轉身去灶房燒水。灶膛裡的火燃起來的時候她蹲在灶前烤了烤手，火光映在她臉上把眼睫的影子投在顴骨上，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被火光映紅的紋路，等手烤暖了才收回來，添了一根柴讓火燒得更旺些。
第二日清早她果然寫了一份摺子。寫得很細，從清閒居第一間鋪面的本錢來源寫起，到每一年的利錢去向，到茶園的地契編號，到學堂的燈油開支和教習人員的來歷，每一項都附了對應的文書和備案。她寫了一個上午，寫滿了西頁紙，寫完了從頭到尾核了一遍，確認沒有疏漏。午後她把摺子封好帶去了正院。乾隆正在暖閣裡看摺子，見她進來抬了抬手讓她坐。她遞上摺子說了幾句簡要的話，乾隆接過去翻了兩頁，又翻回去仔細看了一遍，擱在案上。他沒有立刻表態，只說了句“朕看看”，便讓她退下了。小燕子跪安出來的時候在廊下碰見了那個老太監——他還站在角落裡，眼皮抬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小燕子從他面前走過去沒有停步，出了正院沿著甬道往偏院走。日頭正好，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磚路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移著。
傍晚她在偏院裡收拾東西的時候明月從外頭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過來。信封上貼的是杭州的郵戳，拆開來是方夫人寫的。信上說杭州的學堂己經穩了，陳三娘帶進學班帶得比預想的好，學生們都服她。信末她提了一句——“聽說皇上駐蹕杭州，您若得空來學堂看看，學生們都想見見您。”小燕子把信收好擱在桌上，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窗外暮色正在落下來，院子裡那兩棵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透氣，遠遠看見湖面上有幾隻畫舫亮起了燈，一點一點地在水面上移著。她看了一瞬把窗關上了，轉身回來把那封信收進匣子裡，又翻了翻桌上那份摺子的底稿。底稿上字跡密密麻麻的，每一個數字都對應著一份文書，每一份文書背後都是一段她親手走過來的路。她把底稿摺好收進櫃子裡，吹了燈躺下。
第一百西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