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比今日任何證物都要緊。
“姑娘本來就該留下字。”她道,“從前旁人替姑娘寫來處,寫去處,寫用度,寫性情。往後這些字,姑娘自己寫。”
黛玉沒有應聲,只把自己的小印取出來。
那枚印是林如海臨行前給她的,刻得小,玉色清淡。她從前嫌它太鄭重,少用。今日火漆微熱,她把小印按下去,印文落在證箱封簽上:林氏黛玉。
西字清清楚楚。
紫鵑眼眶一紅,忙低頭添茶。雪雁年紀小,不懂其中深意,只覺得姑娘蓋了印,便像忽然長大了些。
午後,賈母打發鴛鴦送來一匣舊帕,說是賈敏少時所用,給黛玉留念。謝知微沒有推辭,也沒有立即收入證箱,只請鴛鴦在明冊上籤了見送時辰。
鴛鴦笑道:“如今林姑娘屋裡,比老太太庫上還規矩。”
黛玉也笑:“規矩多些,念想才不丟。”
鴛鴦聽了,認真看她一眼,道:“姑娘這話,老太太聽了該安心。”
鴛鴦走後,黛玉把舊帕放在案上,輕輕撫平。帕角繡著一枝蘭,線色己淡,卻不亂。她沒有哭,只把帕子另包一層,寫明“外祖母轉贈母親舊物”。
謝知微在札記上添:“親情入明冊,不減其暖,反固其根。”
這句話寫罷,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平兒來送鳳姐的回話。
“二奶奶說,外庫那邊先封三日,賴家經手的舊牌一概收回。只是賴家老僕告了莊差,一時未歸,等人回來再問。”
謝知微點頭:“多謝二奶奶。”
平兒又低聲道:“還有一事。金陵薛家近日入京,老太太己命人收拾梨香院。二奶奶說,薛家行事周全,姑娘們日後少不得見面。”
黛玉抬眸:“薛家?”
“是。”平兒道,“薛姨媽帶著一雙兒女,聽說姑娘極穩重,名叫寶釵。”
屋中靜了一瞬。
謝知微將札記合上。
她知道,前頭那些粗手粗腳己經過去。周瑞家的、舊箱、封條、虛支,這些人錯在貪、在懶、在以為黛玉不問。可薛寶釵不同。一個“穩重”,便足以說明後面的局不再只是下人手腳,而是人與人之間更細的秩序、體面和利益。
黛玉把證箱推到謝知微面前:“這箱子,往後放哪裡?”
“放姑娘屋裡。”謝知微道,“鑰匙兩把,一把姑娘收,一把紫鵑收。知微只記副冊,不掌鑰。”
黛玉微怔。
謝知微溫聲道:“軍師可出計,不可替主子握命。”
黛玉看著她,良久點頭:“那副冊你寫,鑰匙我握。若我看不明白,你教我;若我想退,你提醒我。”
謝知微行了一禮:“是。”
窗外暮色漸濃,梨香院方向己有小廝搬動鋪蓋的聲音。證箱封好,軍師札記也寫到末頁。黛玉不再只是被護著的人,她開始學著看、學著問、學著把自己的名分落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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