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婆子連忙應是。那灑掃媳婦卻忍不住道:“可林姑娘若心裡不惱,何必查得這樣細?”
寶釵抬眼看她。
黛玉卻沒有動怒:“你看,親事問不出,便來問我惱不惱。可我惱也好,不惱也好,都不能替兩家開口。你們若要論我的脾氣,儘可說林姑娘性子尖;若要論婚事,仍把三欄填上再說。”
婆子再無話。
探春命她們各把今日聽明白的三問傳回原處,不罰銀,也不掌嘴。有人以為林姑娘心軟,出門後才發覺,這比挨幾板子更難含混。捱打可以哭一場,說自己命苦;三問若再答不出,往後每傳一次“要成了”,旁人便能反問一句媒人是誰。
寶釵待人散後,拿起那張空帖看了看:“林妹妹今日若說自己不妒,她們明日還會說你口是心非。”
“所以不答。”黛玉道,“我又不是來求她們信我的心。”
寶釵道:“可你心裡並非全無寶兄弟。”
這一句問得首,迎春與惜春都低下眼去。黛玉沒有惱,只看著空帖道:“有情無情,是我的事。有沒有提親、有沒有媒人,是兩家的事。若我有情,旁人便可拿去替我答應;若我無情,又可拿去羞辱另一個姑娘。那我的心豈不是怎麼放都成了她們的憑據?”
寶釵握著紙角,片刻後點頭:“正是。她們也總問我,既不願,為何不當眾說絕;若當眾說絕,又說我不識抬舉,壞了寶兄弟名聲。”
探春聽得眉頭緊鎖:“所以今日這張帖,只問事情,不問你們兩個的心。”
黛玉把空帖從寶釵手中接回,折起一角:“心不是無用,只是不該由看熱鬧的人先來稱量。”
迎春輕聲道:“可她們還是會傳。”
“會。”探春接道,“只是從今日起,傳的是無媒、無允、無提親的閒話。少了那層像真的殼。”
門外忽有腳步。寶玉站在廊下,顯然己聽了半日。他沒有貿然進來,只等鴛鴦點頭,才走到門邊。
“我也能填一欄麼?”他問。
黛玉道:“你填什麼?”
寶玉望著空帖:“當事人知不知。我不知道。”
紫鵑看向黛玉。黛玉點頭,她便在三問之後添了第西欄:“賈寶玉自言未聞。”
寶玉落名後,沒有藉機同黛玉說私話,退到一旁。寶釵也提筆,在另一行寫:“薛寶釵自言未議。”兩個名字沒有被紅線並在一起,只各守一欄。
小紅收拾桌面時,在茶水婆子方才跪過的蒲團邊拾到一枚折皺的海棠詩籤。簽上寫著“鎖玉相逢”西字,背面還有一句小字:“前緣自合,不必問媒。”
探春認出,這是前幾日有人混入詩題筒的籤。那次尚未抽中,竟不知何時流到婆子手裡,成了“人人都說”的憑據。
“籤從哪裡來?”她追出去問。
茶水婆子回說,是收拾詩社舊紙時撿的,見上頭話吉利,便拿去包茶錢。她還聽一個婆子說,這題原照舊春宴花名帖改來,並非新寫。
一張詩籤替不了媒,一句前緣也填不滿空帖。可它既借了詩社,又借了舊宴,正好叫閒話披上一層風雅。
黛玉拿起那枚籤,沒有撕,只對探春道:“既說是詩題,明日便真作一回詩。”
寶釵看著“鎖玉相逢”西字,慢慢點頭。讓物件開口的人既愛借詩,她們便在詩裡先問一問,金與玉究竟有沒有命。
那三個傳話人回去後,園中果然又議論半日。只是這回有人才說“金玉快成了”,旁邊便問是哪家提的、誰作的媒。問到第三句,話自己就短了。也有人改口說林姑娘心裡一定在意,茶水婆子卻想起堂前那張空帖,道:“在意不在意,跟媒書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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