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的疑問劃去,另寫“紅繩為常用禮物,須看具體去處”。黛玉看見,心裡微微一動。寶釵如今每向前一步,都既在拆旁人的話,也在防她們因心急把薛家與王夫人寫得太重。
寶玉沒有參加這次核紙。他遵照黛玉退箋之意,近來少往瀟湘館來,只讓晴雯送過一冊新詩。詩冊第一頁正是《詠玉》,沒有夾私話。黛玉收下,另回一張海棠社評語,也沒有借詩說情。
這點安靜反使府裡閒話少了一層。可週瑞家的聽說紙鋪回單己到,便先去佛堂跪了半個時辰。
王夫人沒有叫她起,也沒有責罵。待一卷心經唸完,才問:“當初那些紙,究竟是誰讓你領進來的?”
周瑞家的低聲道:“賴升說園中餘紙送內宅備用,奴婢便籤了。太太那時叫備幾張喜氣樣子,給老太太看孩子們年歲,奴婢想著正好,便轉了幾張到佛堂。”
“我叫你畫紅線了?”
“沒有。”
“我叫你把寶丫頭生辰抄進去?”
周瑞家的額頭貼在蒲團上:“太太只說先備著。是姨太太那邊把時辰遞來,奴婢請善寫禮帖的人謄了一頁。”
王夫人的佛珠停住:“誰?”
周瑞家的不敢答。
王夫人看著供前燈焰,半晌才道:“如今事情到了老太太眼前,你若仍替人遮,最後只會說是我指使你假傳宮意。明日他們來問,你照實說。只是沒有的事,不許為了保自己亂添。”
周瑞家的連連應是。
她起身時腿己跪麻,扶著門框才站穩。王夫人沒有問她那張新席次單是誰接的紅線,也沒有問祝籤背面的朱字。可她越不問,周瑞家的心裡越清楚,明日這一關只能自己去過。
次日,賈母院小廳只擺了一張案。鳳姐沒有把喜賬帶來,只帶紙鋪回單摹本;探春帶新舊席帖水紋;黛玉帶年庚封案旁頁。每一樣都是副件,原物各守原處。
周瑞家的進門看見,先鬆一口氣,又更怕。她原以為姑娘們會把所有東西堆在一起,逼她認一場大局;如今一張案只問一條路,反叫她難以拿“事情太多記不清”搪塞。
賈母問:“那批紙,是你簽收的?”
“是。”
“轉佛堂,是你寫的?”
周瑞家的看了一眼王夫人,低聲道:“不是奴婢寫的。奴婢只簽了周字,把紙送到太太院裡。後來誰添三字,奴婢不知。”
鳳姐道:“那你知道什麼,便只說什麼。”
周瑞家的攥緊帕子,終於道:“奴婢知道,太太叫預備喜樣;姨太太問過相看舊例;還有一位方媽媽,曾從後門進來替府裡看過席帖和庚帖格式。”
方媽媽三個字落下,王夫人閉了閉眼。
鳳姐沒有趁勢把方媽媽寫成私媒,只讓探春在旁頁記下姓名,另注“尚未當面問明”。王夫人既認得此人,也只記認得,不因此便算授意說親。今日先把名字從暗處請出來,明日還須由她自己從正門進來答話。
紙鋪只認紙,賴升只見領貨,真正把空白喜樣帶進內宅的人,終於說出了第一位懂婚禮舊規的經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