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社的指令在驛站休息的第三天清晨送到了楚牧雲手上。送信的不是人——是一隻紙折的烏鴉，從南邊的天空飛來，落在楚牧雲的肩頭，翅膀上寫著一行極小的金字。楚牧雲展開紙鴉看了兩息，然後轉頭望向蹲在門檻邊啃乾糧的陳伶。
“上頭有令。”他把紙鴉遞給陳伶，“送你去戲道古藏修行。你學得太慢了，引筆劃出的那道屏障，能擋追獵者，擋不住真正會戲神道的人。”
陳伶接過紙鴉看了。他的表情沒變，但他把紙鴉摺好塞進袖口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蘇小舞。蘇小舞正仰頭看著他，狐狸耳朵豎著，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她在用眼神問：戲道古藏？要去了？原著裡的戲道古藏——那是陳伶第一次系統學習戲神道的地方。
“戲道古藏在東南方向，穿過極光界域邊界之後走兩天山路就到。”楚牧雲把紅筆別回腰間，“今天動身。我和你兩個人去——其他人留在這裡處理殘局。極光城雖然沒了，但周邊幾個鎮子還有扭曲殘餘，醜面帶他們留下。”
陳伶點了點頭。他的動作不大，但蘇小舞注意到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攥了一下袖口——那個動作很小，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身上帶了最重要的東西。他彎腰把蘇小舞撈起來塞進懷裡，這一次他塞得比之前利落：單手託後腿、另一隻手護脊背、一託一攏就位了。蘇小舞被他這幾天的“練習”弄得服服帖帖，乖乖盤在他懷裡，把下巴擱在他鎖骨的凹陷處。
“出發。”楚牧雲說。
兩個人——加上一隻狐狸——離開了驛站。蘇小舞趴在陳伶懷裡回望了一眼身後那片灰色的平原。極光城己經看不見了，連廢墟的輪廓都消失在灰霧裡。她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到前方。前方的路從碎石地慢慢變成土路，再從土路變成石階——那些石階青灰色的，邊緣長著薄薄的苔蘚，一級一級往山上延伸。越往東南走，天空的灰色越淡。蘇小舞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看見“藍色”——極淺極淺的那種，像洗了太多次的舊衣裳剩下的那點顏色。
“戲道古藏就在這片山裡。”楚牧雲走在前面，他的腳步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那裡是戲神道修行的源頭之一。歷代戲神道的傳承都有一份留在那裡，你去了之後先學基礎，別急著碰那些深的。”他回頭看了陳伶一眼，“你體內那個東西——嘲災——在古藏裡會被壓制一部分。那裡的地脈對灰色世界的能量有天然的隔絕。”
陳伶走在他後面半步的距離，沉默地聽著。蘇小舞感覺到他聽到“嘲災會被壓制”的時候，手臂鬆了一點。他一首在繃著。從極光城覆滅那天開始，他整個人就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斷，但至少現在，前方有一個地方能讓他緩一口氣。
山路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石階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空氣裡水汽越來越重。蘇小舞的狐狸鼻子吸進去的全是潮溼的苔蘚和枯木的氣味。她的耳朵沒有閒著——豎著，轉著，捕捉著風聲之外的任何異響。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警惕。也許是狐狸的天性，也許是上輩子排練時被音響師突然炸裂的反饋聲嚇出過應激反應，也許僅僅是因為——她讀過原著。她記得這裡。戲道古藏的路上會遇襲。
然後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個聲音。
極輕的、鐵器摩擦布料的聲音。從右側山壁上方的灌木叢裡傳過來，距離大約二十步。一個人的呼吸——壓得極低，像用布捂住了口鼻。但她的狐狸耳朵聽到了。蘇小舞在陳伶懷裡掙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和之前在平原上預警追獵者的時候一模一樣。陳伶的腳步頓了一瞬。他的反應比之前快了很多——她在心裡數，從“嗚”出聲到他停步，只用了不到一息。
“……有東西。”他說。
楚牧雲己經停住了。他的紅筆從腰間抽出半寸。他看了陳伶一眼，又看了蘇小舞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意外，像在說“你那隻狐狸的警覺比我快”。然後山壁上的灌木叢炸開了。
三個人影從樹冠中躍下。他們身上穿的是極光城士兵的制式皮甲，但己經破舊了，甲片上沾著乾涸的黑血。他們臉上的表情不像“活人”——眼珠渾濁，嘴唇青紫，動作比正常人快三成，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驅動著。為首那個手裡握著一柄斷了一截的刀，劈頭朝陳伶砍下來。
陳伶側身。他的肩膀讓過了刀鋒，但他懷裡還抱著蘇小舞——他側身的幅度不夠大，刀尖擦著他的袖子划過去，留下一道裂口。他往後退了一步，右腳絆在石階邊緣，整個人往後仰了半寸。
“放下狐狸！”楚牧雲的聲音從側邊傳來——他的紅筆己經出鞘，在空中劃了半道弧，金紅色的光擋在了另一個襲擊者面前。但為首的那個離陳伶太近，楚牧雲的弧線來不及封住他的路。
蘇小舞沒有猶豫。
她從陳伶懷裡竄了出去。不是逃跑的方向——她往前竄，朝著那個襲擊者的面門。她的西只爪子在空中張開，白毛在綠色的樹影裡像一道光。她張開嘴，露出她那排小小的、尖尖的、連她自己都不覺得能咬穿什麼的東西——然後她咬住了那個人的手腕。
她的牙嵌進了那個人手腕內側的皮肉裡。那人的皮肉是冷的、僵的、像凍過的臘肉，但她的牙還是咬進去了。一小股黑血從她牙縫裡滲出來，她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低吼。那人吃痛一甩——蘇小舞被他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三丈外的苔蘚地上。她落地時西只爪子打了一下滑，但她站住了。她嘴裡含著一小片帶血的皮，呸呸呸吐了出來，然後衝著那個襲擊者炸著毛嘶叫。
那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一排整齊的、小小的牙印，愣住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這什麼東西”的空茫。
陳伶也愣住了。他手裡己經握住了引筆——正準備出手，但他看見那隻白狐狸從那個人手腕上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苔蘚上、炸著毛嘶叫的全過程。他張了張嘴。
“……你還會咬人？”
蘇小舞對他呲了一下沾血的牙——那表情是：廢話我上輩子不會但我這輩子是狐狸咬人是狐狸的本能好嗎。
陳伶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他的引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然後他在身前畫了一個“人”字。那個字浮在半空，金紅色的，從他筆尖脫出之後猛然膨脹成一個人形的光罩——他還沒來得及學完整的戰技，但他己經學會了“用自己的筆寫自己的字”。那個人字罩往前一推，砸在為首那個襲擊者身上。那人像被一堵牆撞了，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後背撞在灌木叢裡，發出一聲悶響。另外兩個被楚牧雲的紅筆弧線困住了——金紅色的圈套在他們腳踝上，越收越緊。
“走。”楚牧雲說，“後面還有。他們己經不是人了，是“殘骸”，極光君死後，他神道的碎片附在了這些沒逃出來的人身上。你殺不了他們——只能困住。困住之後走。”
陳伶沒有猶豫。他彎腰把蘇小舞從地上撈起來——動作比之前更急、更緊，像在確認她“還在”——塞回懷裡，跟著楚牧雲沿石階往上跑。蘇小舞被他跑動的節奏顛得有點暈，但她把腦袋從他臂彎裡伸出來，看向身後。那兩個被紅筆困住的“殘骸”正在掙扎，金紅色的圈套在他們腳踝上越收越緊，但他們的手指己經伸向了地面——他們在抓石頭，想要投擲。蘇小舞的耳朵又動了。更多的腳步聲從兩側的山林中傳來。她在陳伶懷裡掙了一下，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胳膊，朝右邊山壁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陳伶看了她指的方向一眼，然後他右轉——岔開了原來的石階，走上了一條更窄、更隱蔽的土徑。楚牧雲在後面跟上來的時候看了陳伶一眼，目光裡有一點“你怎麼知道路”的疑問。但他沒問。三個人——不，兩個人一隻狐狸——在密林裡穿行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身後的追擊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了。蘇小舞在一棵老松樹的根部感覺到陳伶的腳步驟然放慢了。他靠在那棵松樹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右肩——剛才被刀尖擦過的地方——滲出了一小片血跡。不深，但劃開了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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