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溫斯頓敏銳察覺自己的情緒,塞繆爾並不意外,甩了兩下皮手套,娓娓道來:
“那幅《凡爾賽宮鏡廳夜宴》應該是根據真跡臨摹而來。 看著處處都對——1687年的王室慶典場景,顏料也是純17世紀的配方,就連畫布也分毫不差,換作尋常鑑畫人,只會拍案叫絕。”
溫斯頓聽得津津有味,耐心地等待塞繆爾給出答案。
塞繆爾視線移向窗外,嘆息道:“可它偏就錯在最不該錯的地方:署名的夏爾.勒布倫。”
溫斯頓並沒有抓到事情的真相,追問道:“夏爾.勒布倫確實是路易十西御用的宮廷畫師,我也查看了簽名,沒有破綻。”
塞繆爾低垂視線,耐心地解釋道:“夏爾.勒布倫早期作畫時,多選擇鉛錫黃,因此在1686年患上嚴重鉛中毒,醫囑嚴禁他再接觸鉛錫黃,此後他的作品裡,所有黃色調都改用木犀草黃和少量赭石調配,色調偏柔和的暖黃,再也沒有鉛錫黃那種鮮亮銳利的質感。”
溫斯頓愣住了,垂眸沉思一番,回想到畫面中王后裙襬那抹獨一無二的鮮亮色彩。
他忍不住大笑出聲,滿眼都是對塞繆爾的欣賞,讚歎道:“你這腦子,真是把藝術史和顏料化學嚼碎了揉在一起,換我十雙眼睛,也瞧不出這藏在時光裡的破綻。
塞繆爾扯了扯嘴角,沒接話,心底卻悄然漫過一絲極淡的惆悵漣漪。
聖詹姆斯街,他的書房裡,伊莎貝拉抱著那本厚厚的藝術史傳記,絮絮叨叨和他講過這段故事。她說勒布倫的鉛中毒,是藝術史上最可惜的“顏料事故”之一。
若不是她提過一嘴,他恐怕也和達西、菲利克斯他們一樣,被這完美的贗品矇騙過去。
塞繆爾扯了扯嘴角,那份轉瞬即逝的柔軟,很快就被他壓回了心底最深處,面上又恢復了一貫的清冷疏離。
“不過這話現在還作不得數,等日後把畫拿到格蘭特子爵府,找專人化驗顏料成分,才能最終敲定。
“確實如此,我們完全不必著急。”溫斯頓贊同地輕敲手杖,冷酷地點評,“揭穿他?對我們沒半點好處,反倒要惹菲利克斯惱羞成怒的記恨。”
塞繆爾同樣冷漠開口:“至於那場有關南美投資的騙局,且不說揭穿並不容易,便是找到證據,只怕也不會得到任何人的感激。”
“可不是嘛。”溫斯頓冷酷地看向窗外的人流,低聲呢喃,“人家都做著暴利的美夢,誰去打破這場謊言,只怕反而會替那個拉斯提格承受怨恨。”
馬車恰好駛過白廳附近的街道,被前方几輛貨車擋住了去路,一陣熱油滋滋裹著香料的焦香,混著炸土豆的暖糯氣息,順著半開的車窗鑽了進來。
溫斯頓原本搭在膝頭的手指頓了頓,鼻尖不自覺地翕動了兩下,喉結悄悄滾了滾。
這味道實在勾人,比俱樂部裡那些精緻的糕點要香得多。
政府大樓對面街道的石牆下,竟排起了不算短的隊伍,穿著體面的文員、挎著籃子的主婦,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制服的郵差,都捏著銅板踮腳張望。
“這是在做什麼?”溫斯頓暗自吞了下口水,好奇地探頭,“這麼多人排隊,倒是哪家的生意這麼火爆,這香味也太霸道了吧?”
塞繆爾順著他的視線瞥了一眼,目光落在店門上方的招牌——Golden Fried。他的唇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彎,快得像一陣風掠過。
這細微的表情沒逃過溫斯頓的眼睛。他斜睨著自家弟弟,沒好氣地嗤笑一聲:“看你這偷偷摸摸的樣子,又是伊莎貝拉.加德納小姐的鬼主意,是不是?”
塞繆爾指尖摩挲著皮手套的紋路,面不改色地移開視線,淡淡道:“不過是些街頭吃食,有什麼好看的。”
溫斯頓看著源源不斷排隊的人群,本是想要吐槽幾句,可想到塞繆爾愈加冰冷的氣息,後面的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本想轉換話題,讓塞繆爾別老想起伊莎貝拉的種種,開口道:“今天威廉找你到底是什麼事情啊?你們倆什麼時候有了牽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