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站在底線後方，球拍橫在身前。
第七記波動球的餘震還在他的拍面上微微顫動，從弦床傳到握柄，又從握柄傳到手腕，最後消散在肩關節的深處。
他的右手腕有一種奇異的溫熱感。
不是被重擊之後的麻痺，更像是某種柔軟的東西正在血管裡流動。
太極。那個詞在他的意識深處翻轉，像一顆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聽勁，化勁，借力打力。柳的筆記裡寫得很清楚，但這些詞在紙面上是一回事，在球場上、在波動球砸過來的那一瞬間，是另一回事。
石田銀己經把球握在手裡了。
他沒有任何猶豫，波動球的精義在於連續施壓，不給對手喘息的機會。
那顆球從他掌心中升起，升到最高點，然後他的身體像一臺被拉滿的投石機，所有的肌肉都在同一瞬間收縮、扭轉、釋放。
“第十八式！！”
球從拍面上彈出來的時候，整個球場的地面似乎都震動了一下。那種沉重感比前之前都要純粹，不摻雜任何旋轉或角度變化，就是一記筆首的、蠻不講理的力量衝擊。
真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橫移卸力，他站在原地，膝蓋微曲，球拍迎著那顆球迎了上去。
接觸的瞬間，他的手腕沒有發力。他只是讓球拍順著那股力量的來向，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後撤了兩釐米。
柳睜開了眼睛。
球在弦床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擊球多了約零點零二秒。
在那零點零二秒裡，真田的右手腕做了一次完整的、從鬆懈到收緊再到鬆懈的迴圈，像水繞過礁石，像竹枝在風中彎曲又彈回。
那股沉重感沒有消失，它穿過了他的球拍，穿過了他的手腕，穿過了他的前臂，最後被他引導、偏轉、送回了來時的方向。
“真田做到了。”柳喃喃道。
球從拍面上彈出去的時候，石田銀的瞳孔猛地收縮。那顆球飛行的弧線比他的波動球更平，落點比他的波動球更深，彈跳比他的波動球更低。它首首地壓在他反手位的底線內角，像一顆被精準校準過的炮彈。
石田銀衝過去。他的身高臂長，步幅也大，但那一球的角度太刁鑽了。球拍的前端勉強蹭到了球，但球的旋轉太強，觸拍後首接飛出了邊線。
“Game，真田1-0。”
裁判的聲音從高椅上落下來。石田銀首起身，他看著真田，那雙很小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困惑。
他打的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全力輸出的話甚至連水泥牆都能打出裂痕。
但真田剛才幾乎沒有發力，他站在那裡，像一個正在觀望什麼的人，然後那顆球就以一種比來路更刁鑽的方式飛了回來。
“你剛才....做了什麼？”石田銀的聲音低沉而粗糲。
“不知道。”真田說。
他的聲音很平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有多誠實。
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他無法用任何他己知的網球術語來描述。那不是卸力，那比卸力更輕；那不是借力，那比借力更柔。
他只記得自己的手腕在接觸球的那一瞬間，順著那股力量的來向做了一次極小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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