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蘇晚給公司發了遠端辦公申請。
她做平面設計，活都在電腦上幹，公司那幫人巴不得少佔一個工位省點租金。組長回了個“OK”，連問都沒問為什麼，倒是行政那邊發來一條：“遠端期間報銷額度減半，請知悉。”蘇晚回了“收到”，把手機扔在床上。
她又打了個電話給馬文才。馬文才接電話挺快，聲音還是那種自來熟的調子：“蘇小姐，想好了？價格我還能再往上浮一點，您那院子雖然舊，但地段——”
“不賣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兩秒之後馬文才的聲音變了，不是之前那種熱乎勁兒了，溫度降了半度：“您再考慮考慮？這個價格在北京——”
“不賣了。”蘇晚又說了一遍，“麻煩你把我的資訊從掛牌列表裡撤了。”
“那……行吧。”馬文才說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蘇小姐，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這院子……住著舒服嗎？”
這話問得奇怪。馬文才幹中介這麼多年，什麼房子沒見過，問她住著舒不舒服？一個賣房子的人，客戶說不賣了，他應該挽留、應該加價、應該畫大餅說這房子以後會漲。但他問了一句“住著舒服嗎”。
蘇晚沒回答。馬文才也沒再問，掛了。掛之前蘇晚聽見他那邊好像還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的什麼，像是有第二個人在旁邊。但也可能是電視的聲音。
上午十點，蘇晚去了趟菜市場。
不是那種超市，是衚衕外面那條街上的早市，搭棚子的那種，地上鋪著塑膠布，菜葉子扔得到處都是，踩上去又溼又滑。她買了一口鐵鍋——二十塊，老闆說是生鐵的，蘇晚不太信。兩個碗、一雙筷子、一把鏟子、一袋米、一桶油、幾棵白菜、一塊豆腐、半斤豬肉。又買了個拖把、一袋洗衣液、一塊肥皂、一卷垃圾袋。
東西太多，兩個塑膠袋掛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紅印。路過五金店又進去買了密封膠和密封條——趙小禾說的，入冬之前換。
拎著大包小包進院子的時候，碰上了劉嬸。
劉嬸正坐在東廂房門口摘豆角，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盆，盆裡全是擇好的豆角絲。看見蘇晚這架勢，她手裡的豆角停了一下。
“喲，小蘇這是打算長住啊？”
蘇晚把塑膠袋從手腕上卸下來，手指頭都勒白了，關節處有兩道深紅的印子。她說：“房子是我的，我為什麼不能住。”
劉嬸笑了笑，沒接話。低下頭繼續摘豆角。蘇晚拎著東西往西廂房走，走了幾步，聽見劉嬸在後面跟不知道誰說了一句：“這丫頭，還真能待得住。”
聲音不大，但院裡安靜，蘇晚聽見了。她沒回頭。
整理西廂房花了大半天。
她先把地上掃了一遍——灰比她想的還多，掃出來的毛團裡有頭髮、棉絮、還有半截菸頭，過濾嘴印著“中南海”，字快磨沒了。
下水道堵了，水槽積了一池子黃水。她拿鐵絲捅了半天，拽出一團頭髮和一塊發黑的肥皂渣，水才“咕嚕咕嚕”漏下去。
窗戶密封條換了，趙小禾教的對，淘寶上幾塊錢一根。她把舊的撕下來，底下的膠痕用鋼絲球蹭了十分鐘才蹭乾淨，碎膠渣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搓都搓不掉。再貼新的上去，拿大拇指壓實，一點一點順著窗框按過去。拇指按到窗框末端的時候蹭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血珠子冒出來她才發現，血滴在密封條上，紅了一小塊。
二手冰箱是方磊幫她搬的。那個冰箱是個老式的海爾，上面冷凍下面冷藏，個頭不大但死沉——方磊搬上臺階的時候臉都白了，胳膊上的青筋蹦得老高，額頭上冒出一層汗。蘇晚在前面開門，方磊在後面扛，兩個人“一、二、三”了三次才把冰箱挪進屋裡。放下來的時候地板“咚”地響了一聲，隔壁陳家大概聽見了，牆上“砰砰”敲了兩下——那是提醒別太吵的意思。
“謝了。”蘇晚說。
方磊擺了擺手，喘著氣，彎著腰扶著膝蓋：“你這不接地氣啊，冰箱擱地上散熱不好，底下墊兩塊磚。”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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