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在乎。
她進屋，把碗洗了，擦了桌子，把工具收進抽屜裡。給舊桌子鋪了塊花布——菜市場兩塊錢，紅底白花，洗過縮水了邊角翹著——又把圓珠筆和紙挪到桌角。電磁爐擱在桌底下，鍋碗疊著放旁邊。冰箱“嗡嗡”地響，像屋裡多了個活物。
這地方看著像有人住了。
晚上九點多，蘇晚坐在門檻上吃西瓜。半個西瓜拿勺子挖著吃，勺子碰到瓜皮“呲呲”響，汁水順著勺柄流到手上。天黑了，院裡涼快了一點，白天那股悶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磚地反上來的涼氣，屁股底下冰涼。
趙小禾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穿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過來，在蘇晚旁邊一屁股坐下。校服換了，穿著件灰色T恤，前面印著一隻卡通貓，貓臉磨得看不清了。
“有西瓜啊。”
蘇晚把勺子遞給她：“挖吧，吃多少挖多少。”
趙小禾接過勺子挖了一大塊塞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說：“甜。這哪兒買的？”
“衚衕口那家水果店。”
“那家貴，西瓜賣兩塊五。我爺爺帶我去東邊市場買的，一塊八。”
兩個人並排坐著，各吃各的，誰也沒說話。院裡安靜，遠處衚衕口有輛電動車“嘀嘀”按了兩聲喇叭，然後安靜了。頭頂上能看見幾顆星——不多，北京的天永遠只能看見最亮的那幾顆，稀稀拉拉地掛在灰濛濛的夜空裡，像被人隨手撒上去的鹽粒。
趙小禾把勺子插在西瓜皮上，忽然開口了。
“蘇姐，你是不是在查什麼？”
蘇晚挖西瓜的勺子停了。
她沒否認，也沒承認，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趙小禾偏了偏頭，像在想怎麼措辭。她把勺子從瓜皮上拔出來，拿在手裡比劃了一下：“你老看那個角落。”
她抬起下巴，朝西北角的方向指了指。
蘇晚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西北角在夜色裡黑乎乎的，石板的輪廓勉強能看見，上面沒有花盆了，光禿禿的一塊，比周圍地面高出來一截，像一塊沒有刻字的墓碑。
趙小禾又說了一句：“我爺爺也老看那個角落。”
蘇晚轉過頭看她。趙小禾的表情很認真，不是湊熱鬧的好奇，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觀察了很久某件事，終於決定把它說出來。
“你爺爺看那個角落看了多久？”蘇晚問。
趙小禾想了想：“我搬來跟爺爺住就開始了。三年多吧。每天晚上他出門之前都會站在窗戶邊上看一會兒那個方向，然後再走。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站在窗戶那兒，也不動，就那麼看著。”
“每天晚上？”
“差不多吧。也有例外，下雨天不出門就不看。還有就是——”趙小禾頓了一下，“劉嬸找他聊天那天也不看。好像故意不看。”
蘇晚沒再問。趙小禾也沒再說。兩個人坐在門檻上把半個西瓜吃完了，趙小禾把西瓜皮往垃圾袋裡一扔，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其實沒土，門檻上挺乾淨的，這是她的習慣動作。
“蘇姐，我走了啊，明天還要上學。”
“好，早點睡。”
趙小禾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個角落——你別一個人大晚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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