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在院子東北角,緊挨著公共廁所,兩間屋子連著,外牆的灰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紅磚的顏色。門口掛著一塊塑膠簾子,原本是透明的,現在泛黃髮硬,推的時候嘩啦響。
蘇晚端著盆進去的時候是上午十點,陽光從那扇常年不關的小窗戶照進來,照在水房的磚地上,亮一塊暗一塊。水房裡兩臺洗衣機,一臺壞了,蓋子翻著,裡面泡著不知道誰家的床單,水都漚出味兒了。另一臺倒是能轉,嗡嗡嗡地響著,上面貼著一條膠帶,寫著“公用 洗完請清理毛渣——劉”。
蘇晚把盆擱在臺子上,擰開水龍頭。水先黃了大概三秒,然後變清。她等水溫上來——這棟房子的熱水管線是後來加的,得放一陣子才出熱水。
她無聊,就站在那裡看牆。
水房的牆是個小型展覽館。各種各樣的紙貼著、釘著、塞著,層層疊疊。最新的一層是上個月的水費單,劉嬸拿圓珠筆把每家分攤的數寫得清清楚楚,貼在正中間。再往上是“用水公約”,一張A4紙,邊角捲起來了,上面是劉嬸的字——
“一、水費按戶分攤,每月底交,過期加收5元管理費;二、洗衣機用完請清理,毛渣堵了下水道大家都不方便;三、晚十點後不洗衣服,噪音影響休息;西、水房窗戶不準關,通風防潮;五、發現漏水及時通知劉桂蘭。”
蘇晚看了一遍,覺得這個“通知劉桂蘭”比“通知居委會”還管用。整個院子的水電運轉全靠劉嬸一個人操心,她就是那種天然往管理崗位長的人——不給她管她難受,讓她管別人也難受,但事情確實能辦成。
水費單和用水公約下面,壓著更早的東西。去年的停電通知,前年的暖氣試水通告,一張社群體檢的宣傳單——日期是2019年。再往底層翻,紙的顏色越來越黃,字跡越來越淡。這面牆像地質層一樣,記錄著這個院子十幾年的瑣碎歷史。
蘇晚洗著衣服,手在涼水裡泡得發紅。熱水還是沒來。她擰上水龍頭,打算等一會兒再來。
正要走,門簾響了。
程雪側著身子進來,肚子己經顯懷了,穿一件寬鬆的深藍色孕婦裙,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她看見蘇晚,笑了笑:“你也洗衣服啊?”
“嗯。”蘇晚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地方。
程雪把一個小盆放在臺子上,盆裡就兩件東西,一件嬰兒穿的小背心,一件是程雪自己的襪子。她擰開水龍頭,手伸到水下面試了試,皺了下眉:“又沒熱水。”
“得放一陣。”
“每次都這樣。”程雪把小背心浸到水裡,動作很輕,像怕把那件巴掌大的衣服弄壞似的。她搓了兩下,忽然說,“你說這孩子生下來住哪兒啊?”
蘇晚沒接話。
程雪也不需要她接,自顧自說下去了:“我倆那屋你知道吧,南邊那間,十二平。放一張床一個衣櫃就滿了,方磊的電腦桌還是摺疊的,用完得收起來。孩子現在還好,剛生出來那麼小——但是總得有個放嬰兒床的地方吧?再大一點呢?會走了呢?這院子裡連個讓孩子跑的地方都沒有。”
她把小背心擰乾,搭在盆沿上,又開始搓自己的襪子。
“方磊說等孩子大了換房子。換哪兒啊?拿什麼換?他一個月掙六千,我休產假工資打三折。”
蘇晚說:“你們沒想過搬出去?”
程雪愣了一下:“搬哪兒?這是公房,我們交的租金比市場價低多了。搬出去,同等面積,租金得翻三西倍。”
“那買呢?”
程雪笑了一下,那種笑沒什麼開心的意思:“買。你買一個我看看。”
她把襪子擰了擰,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盆裡。停了一下她又說:“其實我也不是沒想過。方磊他爸在河北,說讓我們去那邊,房子便宜。但工作呢?我去那邊幹什麼?他幹什麼?北京掙錢多,但北京什麼都貴。你留在北京掙的錢全交房租,你離開北京連掙錢的地方都沒有。”
程雪說話的時候一首低著頭看盆裡的水,沒看蘇晚。她說這些不像是在跟誰商量,就是說出來,讓這些話有個去處。
蘇晚說:“你幾個月了?”
“五個多月。下禮拜去產檢,做大排畸。”程雪摸了摸肚子,“方磊說陪我去,但他那天有個面試。我說你面你的,我自己能去。其實心裡……”她沒說完,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蘇晚能聽出來那半句話是什麼。一個人去做大排畸,萬一查出點什麼,旁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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