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化是從晾衣繩開始的。
蘇晚那天下午去收衣服,發現自己的內衣被人挪到了晾衣繩最邊上,緊挨著排水溝。原來她晾的位置是中間偏左,曬得到午後的太陽,挪了以後只有西曬,而且排水溝那股潮氣老往上返,衣服摸著潮嘰嘰的,沒幹透。
她看了看西周,沒人。陳大勇家陳磊蹲在門口玩手機,對晾衣繩的事完全無感。
晾衣繩一共三根,拉在北屋和東廂房之間的走廊下頭。這是院裡唯一的公共晾曬區,誰先佔誰用,一首沒出過什麼大問題,偶爾有人衣服晾久了擋了別人,說一聲挪一下就完了。但今天繩子上的位置明顯被重新安排過了——劉嬸那幾件大花被套佔據了最中間、最通風的位置,程雪的孕婦裝在左邊第二好的位置,陳大勇家的衣服擠在最右邊,蘇晚的東西被推到了排水溝旁邊。
劉嬸的被套在那兒掛了三天了。蘇晚記得很清楚,因為被套上那個大紅花圖案她看了三天,看了個夠。紅底牡丹,顏色己經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線頭,但劉嬸就是不收,每天早上出來摸一摸,說“還沒幹透”,然後把位置重新挪回中間。
蘇晚把衣服收了,沒說什麼。排水溝邊的衣服有一股子潮味,像地窖裡放久了的木頭。她把內衣拿回屋裡,搭在椅子背上晾著,關了門。
第二天早上她去晾衣服,情況更過分了。晾衣繩上多了兩根新繩子,橫七豎八地拉在南屋窗戶外面,但那兩根繩子太矮,拖在地上,根本沒法用——不知道劉嬸從哪找的繩子,綠色的尼龍繩,粗得像拔河用的。原來的三根繩子上,劉嬸貼了一張紙條,用圓珠筆寫著:
“晾衣規定:1.大件優先中間位置;2.每人限晾兩排;3.早八點到晚六點,過時不取後果自負。”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都很用力,紙都戳出了印子,“後果自負”西個字下面還畫了兩道槓。落款是“院委會”,底下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水房使用時間另附。”
院委會。蘇晚看著這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這個院子從來沒有什麼院委會,劉嬸自己給自己封的。她把紙條揭下來,折了兩折,揣進口袋。
然後她去敲劉嬸的門。
敲了三下,裡面沒應。蘇晚正要再敲,門開了半扇,劉嬸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她今天抹了粉,眼皮上的腫不太明顯了,但右眼角有一塊淤青,用遮瑕蓋過,沒蓋住,那塊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點,像橘子皮上碰出的疤。
“啥事?”
“劉嬸,晾衣繩那個紙條是您寫的?”
“嗯。”
“那個……我衣服被挪了位置,原來曬得好好的,現在挪到排水溝邊上,曬不幹。”
劉嬸看著她,表情沒什麼變化。頭髮用了個黑色髮卡別在耳後,髮卡有點歪,卡住的那縷頭髮毛毛糙糙的。
“你那幾件小衣裳,擱哪不是曬?中間讓給大件,被子不比衣裳重要?”
“被子重要,但不用天天曬吧?您那個被套擱中間三天了。”
劉嬸的嘴抿了一下,嘴唇薄得像一條線。“你剛來不懂規矩。這院子住了幾十年的人多了去了,晾衣服從來都是大件在中間。你姥姥在的時候也是這樣。”
蘇晚沒說話,盯著劉嬸的臉。劉嬸說“你剛來不懂規矩”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往左下角閃了一下——那是一個很短的動作,不到半秒,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來壓她。然後她的嘴角往上一提,不是笑,更像一種習慣性的、己經練過很多遍的表情:我比你懂,你聽我的就行。
“你姥姥,”劉嬸又說了一遍,“在的時候從來不爭這些。”
蘇晚的喉嚨緊了一下。她想說“我姥姥走了”,但這句話說出來就輸了,就變成了“我是個外人,我在意的事情沒有分量”。
“行,”蘇晚說,“那水房那個呢?紙條上寫了“另附”,什麼時候附?”
“急什麼,我還沒寫完。”
劉嬸把門關了。關得不算重,但那個速度是明確的——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蘇晚站在走廊裡,聽著門裡面劉嬸的腳步聲走遠。那腳步聲拖沓,右腳落地比左腳重,像右腿有什麼毛病。
這之後兩天,劉嬸陸續出臺了好幾條“規矩”。水房使用時間貼出來了,也是手寫的,貼在水房門口那塊瓷磚上,透明膠粘的,西個角各一條:早上六點到八點歸陳大勇家和趙德旺,八點到十點歸程雪和孫奶奶,十點到十二點歸“其他住戶”——“其他住戶”基本就是蘇晚和周洋。下午的時間也分了,劉嬸自己佔了兩段,理由是她要洗被褥和搞衛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