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掏出手機，對著門面拍了一張照片。不是偷偷摸摸地拍，就是正面拍了一張。門面上的“德雅軒”三個字拍得很清楚，半掉漆的“德”字也拍進去了。櫥窗玻璃上映著她自己的影子，半張臉，頭髮擋著一隻眼，看著像個路人。
然後她往回走。
一路上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馬文才在德雅軒拿走了一個信封。那信封裡是什麼？跟這院子有關？跟枯井有關？跟拆遷有關？
他進門前猶豫了。猶豫了十秒鐘。一個經常出入古玩店的人不會在門口猶豫。除非那地方他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或者見了不想見又不能不見的人。
蘇晚想起馬文才第三次上門出價的時候，她問“誰在催你”，他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的那個畫面。有人在催他。不是他自己想買這院子，是有人在推著他買。催他的人是誰？茶館裡那個深灰夾克的人？還是古玩店裡的人？
又或者，是同一個人。
蘇晚走回院子的時候，在衚衕口碰見了劉嬸。劉嬸正在跟隔壁院的一個大媽聊天，手裡拎著一兜子大蔥，蔥葉子綠得發亮。看見蘇晚，笑了一下：“小蘇回來啦？出去了？”
“出去買點東西。”蘇晚晃了晃手裡沒來得及扔的包子袋和塑膠袋——包子吃了，袋子還攥著。
劉嬸點點頭，又跟那個大媽聊上了。蘇晚走了幾步，聽見劉嬸在身後說：“……拆遷的事吧，說是明年開春就動工，補償方案還沒出呢……”
劉嬸的訊息一向靈通。蘇晚以前覺得那是居委會大媽的特長，誰家幾口人、月收入多少、夫妻和不和，她全知道。但現在她多想了一層——劉嬸的訊息靈通，是因為她自己就在那個訊息的網路裡。
蘇晚回了房間，把手機裡那張德雅軒的照片放大看了看。門面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家老式古玩店，北京胡同周邊這種店多了去了。但馬文才在那裡拿走了那個信封，這讓它變得特別了。
她在手機備忘錄裡寫下幾個字：一間堂、德雅軒、牛皮紙信封、深灰夾克男人。
寫完之後她又加了一行：馬文才在門口猶豫了10秒。
她不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麼。但拼圖就是這樣，先一塊一塊撿起來，能不能拼上，後面再說。
窗外有人在喊：“趙大爺好點了嗎？”
是趙小禾的聲音：“退燒了，謝謝關心。”
蘇晚放下手機，看了一眼窗外。趙小禾站在西廂房門口，端著一個搪瓷盆，大概是給趙德旺洗了臉。她的頭髮紮了個馬尾，額前有碎髮，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動作很輕，走路的步子小小的，怕水濺出來。
蘇晚想，趙小禾知不知道她爺爺半夜去摸石板的事？
大概不知道。如果知道，她不會這麼平靜。
有些人守著秘密，是因為不知道那是秘密。有些人守著秘密，是因為知道但不敢碰。趙德旺屬於後者，趙小禾屬於前者。
孫奶奶呢？
孫奶奶不說話，但她知道。她用三根手指告訴了蘇晚。
馬文才呢？
馬文才在往外拿信封。信封裡裝著什麼，他走了半個北京城去拿。
蘇晚關上手機，躺下來。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條裂縫的走向有點像一條線，從一端到另一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路。
她不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麼。但她己經在這條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