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選了個週三的上午去。
前一天晚上她把馬文才跟蹤的路線在腦子裡過了三遍——從松樹衚衕出來往西，到西西南大街左拐，走大概兩百米，一個不起眼的門臉，牌匾寫著“德雅軒”三個字。馬文才進去的時候兩手空空，出來的時候右手多了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不厚，但有一定分量，馬文才拿它的姿勢像是端著一碗湯，小心翼翼的。
她查了德雅軒的營業時間，早上十點開門。她九點五十到的，站在街對面一棵國槐底下等著。西西南大街上午人不多，路東一排店鋪還沒全開，賣炸糕的推車倒是己經支上了，油鍋的味兒飄過來，甜膩膩的。
十點零五分，德雅軒的門開了。出來開門的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六七的樣子，穿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對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他把門廊底下的兩盆綠蘿搬出來擱在臺階上，又用抹布擦了擦門框上的灰。動作不緊不慢，像幹了一萬遍。
蘇晚等他忙完了，才過了馬路。
推門進去，先聞到一股味道——不是檀香，也不是那種滿大街古玩店都有的劣質薰香，是一種沉的、舊的東西自帶的氣味。像老書，像樟木箱開啟的那一下，像下過雨之後老房子的牆根。蘇晚對氣味不敏感，但這股味道她分得出來——真東西才有這種味，假東西只有漆和膠。
店面不大，目測也就三西十平米，但裝得講究。靠牆一排紅木博古架，架上擱著幾件瓷器、一尊銅佛、兩塊玉佩，每樣東西底下墊著深色絨布，頭頂一盞射燈打下來，光正好落在器物最亮的那一面。地上鋪的是灰色仿古磚，乾乾淨淨，走起路來鞋底不粘。窗邊一張紅木書桌，桌上一套茶具，紫砂壺旁邊擱著半碟瓜子，像是有人剛坐過。
那個年輕男人跟進來，站在她左後方一步遠的地方，聲音不高不低：“您看看，隨便看。有沒有什麼想找的？”
蘇晚裝作在逛。她先走到博古架前面，看那幾件瓷器。一隻青花小碗，口徑也就十來公分，碗底有款，但她看不太清。一隻粉彩蓋罐，顏色鮮亮得有點過，像是後加彩的。還有一隻白釉盤，光素無紋，乍一看沒什麼特別的，但釉面溫潤，像一層薄薄的油脂浮在表面上。
“這隻白釉盤，什麼時候的？”蘇晚指了指。
年輕男人湊過來，看了一眼：“您眼光好，這是明晚期的，德化窯。”
“多少錢？”
“這個八萬。”
蘇晚沒接話。八萬，她買不起，也不打算買。她把那隻盤子的位置記了一下，轉身看旁邊那尊銅佛。銅佛不大，一拃來高，藏式風格，底座刻了一圈梵文。她不認識梵文，但銅佛表面的包漿很厚，那種暗沉的光不是做舊能做出來的。
“這個呢？”
“十五萬。”
蘇晚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她繞了一圈，心裡己經有了個大概——這家店走的是中高階路線，東西不算多，但每件都有來路，不是那種真假摻著賣的地攤貨。這種店通常不做散客生意，靠的是熟客和回頭客。
她走到最裡面那面牆的時候，停住了。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但最顯眼的是一張照片。照片裝在一個深色木框裡，黑底襯著，燈光專門打了一束上去。照片裡是一箇中年男人，穿灰色polo衫，金絲邊眼鏡，頭髮向後梳得整齊，嘴角帶一點笑意，看人的時候微微仰著下巴。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錢世明先生。
蘇晚的手指尖涼了一下。
就是這個人。那天在馬文才店裡——不對，不是馬文才店裡，是她在衚衕口遠遠看見馬文才跟一個男人說話。那個男人穿的就是灰polo衫，戴的就是金絲眼鏡。當時隔了二三十米，她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那個微微仰下巴的姿勢，和照片裡的一模一樣。
“這是我們老闆。”年輕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張照片，語氣裡帶著一種下屬對上司的恭敬，“錢世明先生，做了三十年的古董生意了。”
“三十年？”蘇晚裝作隨意地問，“那可夠久的。”
“可不嘛，錢總九十年代初就開始幹了，那時候琉璃廠還全是國營的，他算是第一批自己出來單幹的。”年輕男人說到這裡，臉上浮出一點得意，像是在說自己家的事，“錢總在咱們這行有名，前幾年還上過北京臺的收藏節目，當了三期評委呢。”
蘇晚“嗯”了一聲，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落到旁邊一幅字上。寫的是“厚德載物”，落款她不認識。
“你們老闆今天不在？”
“錢總一般下午來，上午不在。”年輕男人回答，“您是找他有事？”
“沒有，就問問。”蘇晚笑了笑，“我就是隨便逛逛，住這附近，頭一回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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